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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神话演义,惯逢迎片言矜秘奥

  次日,孔壬独自进宫,将那灵药求不到的原因乱造了一回,又将那相柳的本领铺张了一遍,一面为它求封号,一面又说道:“封他一个国君固然是好的,不过此人向无功绩,并不著名,无故封之,恐天下疑怪。二则它未必肯受,因为它一心愿为臣效力的。但是如若不封,又恐它心冷,被人收去,反足为患。

话说湖南抚台本想借着这回课吏振作一番,谁知闹来闹去仍旧闹到自己亲戚头上,做声不得,只落得一个虎头蛇尾。后来又怕别人说话,便叫人传话给首府,叫他斟酌着办罢。首府会意,回去叫人先把那个枪手教导了一番话,先由发审委员问过两堂,然后自己亲提审问。首府大人假装声势,要打要夹,说他是个枪手。只顾言东语西,不肯承认。在堂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首府又问:“这人有无家属?”就有他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赶到堂上跪下,说:“他一向有痰气病的。这天本来穿了衣帽到亲戚家拜寿,有小工王三跟去。王三回来说:‘刚刚走到课吏馆,因彼处人多路挤,一转眼就不见了。”王三寻了半天不见,只得回家报知。后来家中妻子连日在外查访,杳无消息。今天刚刚走到府衙,听得里面审问重犯,又听说是课吏馆捉到的枪手,因此赶进来一看,谁知果然是他。但他实系有病,虽然捐有顶戴,并未出来做官,亦并不会做文章,叩求青天大人开恩,放他回去。”首府听了不理,歇了一回,才说道:“就不是枪手,是个疯子也监禁的。”那人的妻子还是只在下叩头。
  首府又叫人去传问请枪手的那位候补知府。那位候补知府说是有病不能亲来,拿白折子写了说帖,派管家当堂呈递。首府一面看说帖,管家一面在底下回道:“家主这天原预备来考的,实因这天半夜里得了重病,头晕眼花,不能起床。”首府道:“既有病,就该请假。”管家道:“回大人的话,抚台大人点名的时候,正是家主病重的时候。小的几个人连着公馆里上上下下,请医生的请医生,撮药的撮药,那里忙得过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家主稍为清爽些,想到了此事,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又从身边把一卷药方呈上,说道:“这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那张是某先生几时几日开的。”又说:“家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来,大人很可以派人看的。”又道“这些医生都可以去问的。”首府点点头,吩咐众人一齐退去,疯子暂时看管,听候禀过抚台大人再行发落。
  后来首府禀明了抚台,回来就照这样通详上去,把枪手当做疯子,定了一个监禁罪名。“侯补知府某人,派首具前往验过,委系有病,取具医生甘结为凭。惟该守既系有病,亟应先期请假,迨至查出未到,始行遣下续报。虽讯无资雇枪手等弊,究不能辞玩忽之咎。应如何惩儆之处,出自宪裁”各等语。抚台得了这个禀帖,还怕人有说话,并不就批。第二天传发出一道手谕,帖在府厅官厅上,说:
  “本部院凡事秉公办理,从不假手旁人。此番钦奉谕旨考试属员,原为拔取真材,共求治理。在尔各员应如何格恭将事,争自濯磨,以副朝廷孜孜求治之盛意。乃候补知府某人,临期不到,已难免疏忽之愆;复经当场拿获疯子某某,其时众议沸腾,佥称枪手。是以特发首府,严行审讯。旋经该府讯明某守是日有病,某某确有疯疾,取具医生甘结,并该疯子家属供词,禀请核办前来。本部院办事顶真,犹难凭信,为此谕尔各守、丞、府知悉:凡是日与考各员,苟有真知灼见,确能指出枪替实据者,务各密告首府,汇禀本部院,亲自提讯。一经证实,立刻按律严惩。饰吏治而拔真材,在此一举,本部院有厚望焉!特谕。”
  这个手谕帖了出来,就有些妒忌那位知府的,又有些当场拿人的,各人有各人的主意,有的是泄愤,有的想露脸,竟有两个人写了禀帖去交给首府代递。次日衙期,一齐到了官厅。头一个上来拿禀帖交给了首府。首府大略一看,一面让坐,一面拿那人浑身打量一番,慢慢的讲道:“事情呢,本来不错,就是兄弟也晓得并不冤枉。但是一样:谁不晓得他是抚台少爷的亲戚,我们何苦同他做这个冤家呢。况且就是拿他参掉,剩下来的差使未必就派到你我,而且我们的名字他老人家倒永远记在心上,据我兄弟看来,诸君很可不必同他多此一个痕迹。果然诸君一定要兄弟代递,兄弟原不能不递。但是朋友有忠告之义,愚见所及,安敢秘而不宣。诸君姑且斟酌斟酌再递何如?”大家听了首府的话,想想不错。有些禀帖还没有出手的一齐缩了回来。就是已把禀帖交给首府的,到此也觉后悔,朝着首府打恭作揖,连称“领教”,也把那禀帖抽了回来。首府又细加探听,内中有几个心上顶不服的,把他们的名字一齐开了单子送给抚台。
  抚台见手谕帖出了两天没有说话,便按照着首府的详文办理,略谓:
  “某守临期因病不到,虽非有心规避,究属玩视,着记大过三次。疯子暂行监禁,俟其病痊,方待其家人领回。”
  一面缮牌晓谕,一面已把前天所考的府、厅一班分别等第,榜示辕门。凡早首府开进来的单子,想要攻讦他儿子妻舅的几个名字,一齐考在一等之内,三名之后。这班人得了高第,无不颂称中丞拔取之公。次日一齐上院叩谢。其实弄到后来,前三名仍是抚台的私人。第一名,委了一个缺出去;二三名都派了一个差使;三名之后,毫无动静,空欢喜了一阵,始终未得一点好处。至于那位记过的虽然一面记过,一面仍有三四个差使委了下来。众人看了他虽不免作不平之鸣,毕竟奈何他不得。
  只因这一番作为,抚台深感首府斡旋之功,拿他器重的了不得。未久就保荐他人材,将他送部引见。引见之后,过班道台,仍归本省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领凭到省,禀见抚台,第二天就委了全省学务处、洋务局、营务处三个阔差使,又兼院上总文案。
  且说这位观察公,姓单,号舟泉,为人极其漂亮,又是正途出身。俗语说得好:“一法通,百法通。”他八股做得精通,自然办起事来亦就面面俱到了。他自从接了这四个差使之后,一天到晚真正是日无暇晷,没有一天不上院。抚台极其相信他固不必说,他更有一种本事,是一天到晚同抚台在一处,凡是抚台的说的话他总答应着,从来不作兴说一句“不是”的。
  有天抚台为了一件甚么交涉事件牵涉法国人在内,抚台写错了,写了英国人了。抚台自己谦虚,拿着这件公事同他商量,问他可是如此办法。他明明晓得抚台把法国的“法”字错写做英国的“英”字,他却并不点穿,只随着嘴说:“极是。”抚台心上想:“某字同某人商量过,他说不错一定是不错的了。”便发到洋务文案上照办。几个洋务文案奉到了这件公事,一看是抚台自己写的,自然是分头赶办。等到仔细校对起来,法国人的事牵到英国人身上,明明是抚台一时写错,然而抚台写的字不敢提笔改,只得捧了公事上来请教老总。单道台道:“这个我何曾不晓得是中丞写错。但是在上宪跟前,我们做属员的如何可以显揭他的短处。兄弟亦正为此事踌躇。”
  此时单道台一面说,一面四下一看,只见文案提调①、候补知府、旗人崇志,绰号崇二马糊的,还没有散,便把手一招,道:“崇二哥,快过来!这事须得同你商量。”崇二马糊忙问何事。单道台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又道:“现在别无办法,只有托你二哥明天拿这件公事另外写一分,夹在别的公事当中送上去,请他老人家的示,看他怎么批。料想闹错过一回,断乎不会回回都闹错的。”
  ①提调:清代在非常设的机构中负责处理内部事务的官员。
  崇二马糊虽然马糊,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忙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件公事,大帅今天才发下来,明天又送上去,不怕他老人家动气?又该说咱们不当心了。”单道台发急道:“我们文案上碰个钉子算什么!差使当的越红,钉子碰的越多,总比你当面回他说大人写错了字的好。况且他一省之主,肯落这个的把柄在我们手里吗。还是照我办的好。”崇二马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等到了第二天送公事上去,果然又把这件公事夹在里面。抚台一面翻看,一面说话。后来又翻到这件,忽然说道:“这个我昨天已经批好交代单道台的了。”崇二马糊不响。抚台又说一遍。崇二马糊回称:“这是单道说的,还得请请大帅的示。”抚台心上想:“难道昨儿批的那张条子,他失落掉不成?”于是又重批一条。谁知那个法国人的“法”字依旧写成英国的“英”字。一误再误,他自己实实在在未曾晓得。等到下来,崇二马糊把公事送给单道台过目。单道台看到这件,只是皱眉头,也不便说什么。为的旁边的人太多,他做属员的人,如何可以指斥上宪之过,倘或被旁边人传到抚台耳朵里去,如何使得!看过之后放在一边。
  等了半天,打听得抚台一个人在签押房里,他便袖了这件公事,一个人走到抚台跟前,一掀门帘,正见抚台坐在那里写信。他进来的脚步轻,抚台没有听见。他见抚台有事,便也不敢惊动,袖了公事,站在当地,一站站了一点钟。抚台因为要茶喝,喊了一声“来”,猛然把头抬起,才看见了单道台。问他几时来的,有什么事情。单道台至此方才卑躬屈节的口称:“职道才进来,因见大帅有公事,所以不敢惊动。”抚台一面封信,一面让他坐。等信封完,然后慢慢的提到公事。倒是抚台先说:昨天一件什么事,“不是我兄弟已经同老哥商量好了,批了出去,叫他们照办吗?他们今天又上来问我。你看他们这些人可糊涂不糊涂!”
  单道台道:“非但他们糊涂,职道学问疏浅,实在亦糊涂得狠。就是昨天那件公事,大帅一定晓得这外国人的来历,一定是把英国人,不是法国人。职道猜这件公事,他们底下总没有弄清,一定是英国人写做法国人了。大人明鉴万里,所以替他们改正过来的。”抚台听了,楞了一楞,说:“那件公事你带来没有?”单道台回称:“已带来。”就在袖筒管里把那件公事取了出来,双手奉上,却又板着面孔,说道:“法国人在中国的不及英国人多,所以职道很疑心这桩事一定是英国人,大帅改的一点不错。”
  抚台亦不答腔,接过公事,从头至尾瞧了遍,忽然笑道:“这是我弄错了,他们并没有错。”单道台故作惊惶之色道:“倒是他们不错?这个职道倒有点不相信了。”立刻接过公事,又仔细端详看一遍,一面点头,一面咂嘴弄舌的,自言自语了一回,又说道:“果真是法国人。不是大帅改过来,职道一辈子也缠他不清。职道下去立刻就吩咐他们照着大帅批的去办。”抚台道:“这事已耽误了一天了,赶快催他们去办罢。”
  单道台诺诺连声,告退下去。回到文案上,朝着崇二马糊一班人说道:“你们不要瞧着做官容易,伺候上司要有伺候上司的本领!照着你们刚才的样子,就是公事送上去十回,不但改不掉,还要碰下来!”崇二马糊道:“依着卑府是要在那写错字的旁边贴个红签子送上去,等他老人家自己明白。”单道台道:“这个尤其不可!只有殿试、朝考,阅卷大臣看见卷子上有了什么毛病,方才贴上个签子以做记号。我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如今我们做他下属,倒反加他签子,赛如当面骂他不是,断断使不得!《中庸》上有两句话我还记得,叫做:‘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什么叫‘获上’?就说会巴结,会讨好,不叫上司生气。如果不是这个样子,包你一辈子不会得缺,不能得缺那里来的黎民管呢?这便是‘民不可得而治矣’的注解。”
  单道台正说得高兴,崇二马糊是有点马马糊糊,也不管什么大人、卑府,一定要请教;“刚才大人上去是同大帅怎么讲的,怎么大帅肯自己认错改正过来?求求大人指示,等卑府将来也好学点本事。”单道台闭着眼睛,说道:“这些事可以意会,不可言传,要说一时亦说不了许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诸公随时留心,慢慢的学罢了。”
  又过了些时,首县禀报上来:有一个游历的外国人,因为上街买东西,有些小孩子拉住他的衣服笑他。那个洋人恼了,就把手里的棍子打那孩子,那孩子躲避不及,一下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个致命伤的所在,那孩子就躺在地下,过了一会就没有气了。那个孩子的父母自然不肯干休,一齐上来,要扭住外国人。外国人急了,举起棍子一阵乱打,旁边看的人很有几个受伤的。街坊上众人起了公愤,一齐奋勇上前,捉住了外国人,夺去他手里棍子,拿绳子将他手脚一齐捆了起来,穿根扁担,把他扛到首县喊冤。首县一听,人命关天,这一惊非同小可!等到仔细一问,才晓得凶手是外国人,因想:“外国人不是我知县大老爷可以管得的。”立刻吩咐一干人下去候信。当时尸也不验,立刻亲自上院请示。
  抚台见了面,问知端的,晓得是交涉重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马上传单道台商量办法。单道台问:“打死的凶手既是个外国人,到底那一国的?查明白了,可以照会他该管领事,商量办法。”首县见问,呆了半天,方挣扎着说道:“横竖外国人就是了。卑职来的匆促,却忘记问得。”抚台又问:“打杀的是个什么人?”首县说:“是个小孩子。”抚台道:“我亦晓得是个小孩子!到底他家里是个做什么的?”首县道:“这个卑职忘记问他们,等卑职下去问过了他们再上来禀复大帅。”
宝马娱乐bm7777,  抚台骂他糊涂,叫马上去查明白了再来。首县无奈,只得退去。回到衙门,把签稿二爷叫上来哼儿哈儿骂了一顿,骂他糊涂:“不把那小孩子的家计同凶手是那一国的人查明白了回我,如今抚台问了下来,叫我无言可对!真正糊涂!赶紧去查!”签稿门下来,照样把地保骂了一顿,地保又出去追问苦主,方才晓得是豆腐店的儿子,是个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大手面的。后来又问到外国人,大家都不懂他说话。首县急了,晓得本城绅士龙侍郎新近亦沾染了维新习气,请了外国回来的洋学生在家里教儿子读洋书,打算请了他来,充当翻译。马上叫人拿片子去请。等了半天,去人空身回来,说是:“龙大人那里洋师爷半个月前头就进京去考洋翰林去了。”首县正在为难,齐巧院上派人下来,说:“把外国凶手先送到洋务局里安置。等到问明之后,照会他本国领事,再商办法。”首县闻言,如释重负,赶忙前去验尸,提问苦主、邻右,叠成文书,申详上宪。
  闲话少叙。原来这事全是单道台一个人的主意。他同抚台说:“我们长沙并没有什么领事。这个外国人是为游历来的,如今打死了人,倘若不办他,地方上百姓一定不答应。若说是拿他来抵罪,我们又没有这样的治外法权,可以拿着本国的法律治别国的人。想来想去,这凶手放在县里总不妥当。倘或在班房里叫他受点委曲,将来被他本国领事说起话,总是我们不好。不如把他软禁在职道局子里,不过多化几个钱供应他。等到他本国领事回文来,看是如何说法,再商量着办,请请大帅的示,看是怎样?”抚台连说:“很好。……”所以单道台下来,立刻就派人到首县里去提人的。当下人已提到,局子里有的是翻译,立刻问他是那一国的人,甚么名字。幸亏邻省湖北汉口就有他该管领事,可以就近照会。马上又回明抚台,详详细细由抚台打了一个电报给湖广总督,托他先把情节告诉他本国领事,再彼此商量办法。
  这位单道台办事一向是面面俱到,不肯落一点褒贬的。他说:“这事是人命关天,况且凶手又是外国人,湖南省的阔人又多,如果一个办的不得法,他们说起话来,或是聚众同外国人为难起来,到这时节,拿外国人办也不好,不办也不好。不如先把官场上为难情形告诉他们,请他们出来替官场帮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认做官场也同他们一气,绅士、百姓一边就好办了。但是一件:外国领事一定不是好缠的。外国人打死了人,虽然不要抵命,然而其势也不能轻轻放他回去。但是如今我们说定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领事亦决计不答应。此时却用着他们绅士、百姓了。等他们大众动了公愤,出头同领事硬争,领事见动了众,自然害怕。再由我们出去压服百姓,叫百姓不要闹。百姓晓得我们官场上是帮着他们的,自然风波容易平定。那时节凶手的罪名也容易定了,百姓自然也没得说了,外国领事还要感激我们。内而外部,外而督、抚,见你有如此才干,谁不器重,真是无上妙策!”主意打定,立刻就想坐了轿子去拜几个有权势的乡绅,探探他们口气,好借他们做个帮手。
  正待上轿,已有人前来报称:“众绅士因为此事,说洋务局不该不把外国凶手交给县里审问,如今倒反拿他留在局中,十分优待,因此众人心上不服,一齐发了传单,约定明日午后两点钟在某处会议此事。又听说一共发了几千张传单,通城都已发遍。将来来的人一定不少,还恐怕愚民无知,因此闹出事来。”
  单道台听了,马上三步并做两步,上了轿,又吩咐轿夫快走。什么叶阁学、龙祭酒、王侍郎,几个有名望的,他都去拜过。只有龙祭酒门上回感冒未见,其余都见着的。见了面,头一个王侍郎先埋怨官场上太软弱,不应该拿凶手如此优待,如今大众不服,生怕明天闹出事情出来,彼此不便。好个单道台,听了王侍郎这番说话,连说:“这件事职道很替死者呼冤!……一定要禀明上宪,照会领事,归我们自家重办。好替百姓出这口气!”
  王侍郎道:“既然晓得百姓死的冤枉,极该应把凶手发到县里,叫他先吃点苦头,也好平平百姓的气。”单道台凑近一步道:“大人明鉴:我们做官的人只好按照约章办理。无论他是那一国的人,都得交还他本国领事自办。面子上那能说句违约的话呢?但是职道却有一个愚见:这个凶手如今无故打死了我们中国人,倘若就此轻轻放他过去,不但百姓不服,就是抚宪同职道,亦觉于心不忍。所以职道很盼大人约会大众帮着出力,等到领事来到此地,同他竭力的争上一争。倘若争得过来,一来伸了百姓的冤,二来也是我们的面子。就是京里晓得了,这是迫于公愤的事,也不能说什么话。”王侍郎道:“官不帮忙,只叫我们底下出头,这是还有用吗?”单道台发急道:“职道何尝不出力!要说不出力也不赶着来同大人商量了。”一席话竟把王侍郎……一班绅士拿单道台当作了好官,说他真能卫护百姓。登时传遍了一个湖南省城,竟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
  单道台又恐怕底下聚了多少人,真要闹点事情出来,倒反棘手。过了一天,因为王侍郎是省城众绅衿的领袖,于是又来同王侍郎商议。见面之后,先说:“接到领事电报,一定要我们把凶手护送到汉口,归他们自己去办。是职道同抚宪说明,一定不答应他。现在抚台又追了一封电报去,就说百姓已经动了公愤,叫他赶紧到这里,彼此商量办法,以保两国睦谊。如今电报已打了去,还没有回电来,不晓得那边怎么样。卑职深怕大人这边等得心焦,所以特地过来送个信。总望大人传谕众绅民,叫他们少安毋躁,将来这事官场上一定替他们作主,决不叫死者含冤。所虑官场力量有时而穷,不得不借众力以为挟制地步;究竟到了内地,他们势孤总可以强他就我。所以动众一事,大人明鉴,只可有其名而无其实。倘或聚众人多了,外国人有个一长两短,岂不是于国际上又添了一重交涉么?”
  此时,王侍郎本系丁忧在家,刚刚服满,颇有出山之意。一听这话,深以为然。但是于自己乡亲面上不能不做一副激烈的样子,说两句激烈的话,以顾自己面子,其实也并不是愿意多事的人。当下听了单道台的话,连称“是极”。等到单道台去后,他那些乡亲前来候信,王侍郎只劝他们不可聚众,不可多事,将来领事到来,抚台一定要替死者伸冤。他是一乡之望,说出来的话,众人自然没有不听的,果然一连平定了三天。
  等到第四天,领事也就到了。领事只因奉到了驻京本国公使的电报,叫他亲赴长沙,会审此案,所以坐了小轮船来的。地方官接着,自不得不按照条约以礼相待,预备公馆,请吃大菜。一切烦文不用细述。等到讲到了命案,单道台先同来的领事说:“我们中国湖南地方,百姓顶蛮,而且从前打‘长毛’全亏湖南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他们为了这件事情,百姓动了公愤,一定也要把凶手打死,以为死者伸冤。兄弟听见这个信,急的了不得,马上禀了抚台,调了好几营的兵,昼夜保护,才得无事,不然,那凶手还能活到如今等贵领事来吗!”领事道:“这个条约上有的,本应该归我们自己惩办;倘若凶手被百姓打死了,我只问你们贵抚台要人。”
  单道台道:“这个自然,不特此也,百姓听见贵领事要到此地,早已商量明白,打算一齐哄到领事公馆里,要求贵领事拿凶手当众杀给他们看。百姓既不动蛮,不能说百姓不是。他们动了公愤,就是地方官亦无可如何。不知贵领事到了这个时候是个怎么办法?”领事听了他这番话,一想:“现在我们势孤,倘真百姓闹起事来,也须防他一二。”但是面子上又不肯示人以弱,呆了一呆,说道:“贵道台如此说法。兄弟马上先打个电报给我们的驻京公使,叫他电回本国政府,赶快派几条兵轮上来。倘若百姓真要动蛮,那时敝国却也不能退让。”
  单道台一听领事如此说法。亦就正言厉色的说道:“贵领事且不要如此说法。敝国同贵国的交谊,固然要顾;然而百姓起了公愤,就是敝国政府亦不能禁压他们,何况兄弟。以前是贵领事未到,百姓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是兄弟出去劝谕他们。又告诉他们听:“将来领事到来,自能秉公办理,尔等千万不可多事。”又告诉他们,贵领事今天初到这里,他们已聚了若干的人,想来问信,又是兄弟拿他们解散。若非兄弟出力,早已闹出事来,贵领事那里还能平平安安在这里谈天。就是打电报去调兵船,只怕远水亦救不得近火。如今各事且都丢开不讲,但说这个凶手,论他犯的罪名是‘故杀’,照敝国律例是要抵拟的。但不知贵领事此番前来,作何办理?”
  领事道:“是‘故杀’不是‘故杀’,总得兄弟问过犯人一次,方能作准。就是‘故杀’,敝国亦无拟抵的罪名,大约不过监禁几个月罢了。”单道台道:“办的轻了,恐怕百姓不服。”领事道:“贵国的人口很多,贵国的新学家做起文章来或是演说起来,开口‘四万万同胞’,闭口‘四万万同胞’,打死一个小孩子值得什么,还怕少了百姓吗?”单道台一听领事说的话,明明奚落中国,有心还要驳他几句,回心一想:“彼此翻了脸,以后事情倒反难办。我横竖打定主意,两面做个好人。只要他见情于我,我又何苦同他做此空头冤家呢。”想罢,便微微一笑,暂别过领事,又回到王侍郎家里,把他见了领事,如何辩驳,如何要求,添了无数枝叶。不晓得的人听了都当真正是个好官,真能够回护百姓。后来大众问他:“到底办这外国人一个什么罪名?”单道台道:“这个还要磋磨起来看。”
  单道台此时也深晓得领事与绅士两面的事不容合在一处的。但是面子上见了领事不能不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百姓如何刁难,如何挟制;“如果不是我在里头弹压住他们,早晚他们一定闹点事情出来。”只要说得领事害怕,自然可望移船就岸。见了绅士,又做出一副慷慨激烈的样子,说道:“我们中国是弱到极点的了!兄弟实在气愤不过!如今我们还没有同他为难,听说他要把诸公名字开了清单,寄给他们本国驻京公使,说是这桩命案全是诸公鼓动百姓与他为难,拿个聚众罪名轻轻加在诸公身上。将来设有一长两短,百姓人多,他查不仔细,诸公是不得免的!”
  几个绅士一听这话,起先是靠了大众公愤,故而敢与领事抵抗;如今听说要拿他们当作出头的人,早已一大半都打了退堂鼓了。反有许多不懂事的人,私底下去求单道台,求他想了个法子,不要把名字叫领事知道方好。因此几个周转,领事同绅士都拿单道台当做好人。
  当下拿凶手问过两堂,定了一个监禁五年罪名。据领事说:照他本国律例,打死一个人,从来没有监禁到五个年头的,这是格外加重。抚台及单道台都没有话说。单道台还极力恭维领事,说他能顾大局,并不袒护自己百姓,好叫领事听了喜欢,及至他见了绅士,依旧是义形于色的说道:“虽然凶手定了监禁五年的罪名,照我心上,似乎觉得办的太轻,总要同他磋磨,还要加重,方足以平诸公之气!”这番话,他自己亦明晓得已定之案,决计加重不为,不过姑妄言之,好叫百姓说他一个“好”字。至于绅士,到了此时,一个个都想保全自己功名,倒反掉转头来劝自己的同乡说:“这位领事能够把凶手办到这步地位,已经是十二分了。况且有单某人在内,但凡可以替我们帮忙,替百姓出气的地方,也没有不竭办的。尔等千万不可多事!”百姓见绅士如此说法,大家谁肯多事。一天大事,瓦解冰销,竟弄成一个虎头蛇尾!
  只有单道台却做了一个面面俱圆:抚台见面夸奖他,说了能办事;领事心上也感激他弹压百姓,没有闹出事来,见了抚台亦很替他说好话;至于绅衿一面,一直当他是回护百姓的,更不消说得了。自从出事之后,顶到如今,人人见他东奔西波,着实辛苦,官厅子上,有些同寅见了面,都恭维他“能者多劳”。单道台得意洋洋的答道:“忙虽忙,然而并不觉得其苦。所谓‘成竹在胸’,凡事有了把握,依着条理办去,总没有办不好的。”人家问他有甚么诀窍。他笑着说道:“此是不传之秘,诸公领悟不来,说了也属无益。”人家见他不肯说,也就不肯往下追问了。
  又过了些时,领事因事情已完,辞行回去。地方官照例送行,不用细述。谁知这回事,当时领事只认定百姓果然要闹事,幸亏单道台一人之力,得以压服下来。当时在湖南虽隐忍不言,过后想想,心总不甘,于是全归咎于湖南绅衿。又说抚台不能镇压百姓,由着百姓聚众,人太软弱,不胜巡抚之任。至于几个为首的绅衿,开了单子,禀明驻京公使,请公使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诘责,定要办这几个人的罪名。又要把湖南巡抚换人。因此外国公使便向总理衙门又驳出一番交涉来。要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王慕善这日正在局里请客吃酒,忽然走进来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笑嘻嘻的朝着他说:“我们先生就来。”王慕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相好西荟芳花媛媛的一个大姐,名叫阿金,一个娘姨,名唤阿巧的。便是前个月里过节,工慕善短欠这花媛媛十二台酒钱,九十六个局钱,节边正因转运不灵,没有送去。花媛媛的母亲平时因见这位王大少来往的很有几个大人老爷,谅非安心漂帐的人,一时掉头不转也是有的,因此并未叫娘姨、大姐上门来讨,以为过节之后,只要王大少仍旧前来照应,这钱终究要还的。谁料自从节前顶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里问问,总说在家里,到公馆里问问,又说在局里,打定主意,总不叫你见面。后来又听他同走的朋友讲起,说王某人节后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宝宝,两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经吃过三个双台,碰过八场和。
  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极了,几次三番的要去候他,总被他预先得信,不是从后门逃走便是赖在周宝宝房间进住不出来。因此,花媛媛的娘一连候了几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旧到书局里来跑。后来碰到过一次,花媛媛的娘本来要同他拼命的,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下气柔声,一味的软缠,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妈不要动气,实因前帐未付,没脸登门,并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妈,我的事情你是晓得的。目下我这爿书局,新马路宋子仁宋大人,铁马路做善举的申义甫申大人,都肯帮我银子,把局面着实还要撑大。目下他们几位都已答应,但是银子还未到手,等到他们把钱一送来,头一注就先拿来还你。非但酒钱、菜钱两三百块算不得什么,并且我从前许过媛媛送他一副金钏臂如今也要了此心愿。请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不会误你事的。”
  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来做我们媛媛的时候,还是个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说完,便道:“你不要说了,我有什么不晓得的。将来银子下来的多,我还要讨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讨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块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钱、菜钱算还给我就够了!别的好处我亦不敢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将来定规要如此办,你放心罢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权时隐忍而去,连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谁知过了半个多月,仍无消息。花媛媛的娘一连又叫人来过两三趟,无奈总不见面。他这爿书局乃开在靶子路北面,来一趟非轻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买通王慕善的车夫。车夫便告诉他:“几时几日开局,我们东家一定在这里的,你们尽管来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记在肚里。谁知到了开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备,预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营里借了四名亲兵,穿着号褂子站在局门口,弹压闲人;又请巡捕房派了两个华捕,帮同禁阻,一切闲杂人等毋许擅入。
  却说花媛媛的娘,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唤女儿起身。收拾停当,已有十一点半钟,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点钟了。只见人来客往,马车包车,着实不少。花媛媛母女两个晓得此时不便,又在外面茶馆里等了点半钟,看看来的人已去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踅至门前。亲兵、巡捕拦阻不准进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还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来。毕竟阿巧心机灵巧,便道:“既到此间,那有不见之理!”便让媛媛母女仍到茶馆里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闯进去。巡捕喝问何人,阿巧便说是王老爷自己公馆的人。巡捕不便阻拦,任其扬长进去。王慕善一见,果然大吃一惊。台面上正是一班贵客,倘若闹穿,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们来得极好。我家大老爷本来有封信在这里,我因为有事,所以还没送来。如此,就托你二人带了去,省得我走一趟。”说罢,趁着到房取信为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领到帐房,先埋怨他不该当着大众坍我的台,又说:“上下不过几天,怎的就急到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并不与我相干。他娘儿两个一定要来,同在茶馆里;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说罢。”
  王慕善绉绉眉头,道:“我正在这里有事,他们偏偏要来同我胡缠!”阿巧道:“这是你自己不好,说话不当话,也怪不得别人。洋钱一时来不及,多少给他们几个,陆陆续续的开销点,他们也不来找你了。”王慕善晓得今天的事非钱不能了结,硬硬头皮,从帐房柜子里取出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头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劝他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眼开,乐得做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出大门,方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赶到客堂入席,连说:“对不住!……”又道:“刚才来的两个人,说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还是家兄去年路过上海的时候照应过他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进京之后,他俩常常通信,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苏州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丝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觉得不见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问众人:“申老伯那里去了?”宋子仁对他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子,也不晓得怎样,管家来送了个信给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我们关照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子的一句话,虽未答应,在王慕善却不能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众人告辞。
  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子。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但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子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帐,还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几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都是跟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银早花得干干净净。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还答应过我一百银子,不免向他要来应用。”偏偏碰着这位老先生极其罗苏,又是极其小心,见面之后,问长问短;问:“局里一个月有多少开销?现在已刻了多少书?每年可趁几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乱编,只求搪塞过去,好拿他的银子。后来宋子仁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然后拿出来一张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钱既到手,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出来。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水救不得近火,于欢喜之中不免稍为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帐房朋友,化了几块洋钱,到小钱庄上去贴现,贴了回来,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朝着帐房跺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没得钱用,只得虽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听出前天申义甫的口气,晓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功,要坍台的,便道:“这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们旁边人只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道:“就是如此。”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出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进门之后,托门上人通报。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接着山西电报,听说山西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这里汇银子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商量呢。你老还是此刻见,还是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这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来到此间,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谁,你替我回就是了。”
  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皮里就有点不愿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开口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子,好容易被我借端逃走。他今日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欲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见面之后,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他说话,先问他道:“你晓得了没有?”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什么事情?”申义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树皮没得吃了,现在吃人肉。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晓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头上捐下来,那里有这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义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办的顶真,都像这样东挪西借起来,那里还能撑得起这个局面。”阎二先生也帮着申义甫,说申大先生如何勤恳,如何为难,“现在赈捐已成强弩之末,那里能像从前来的容易”。滔滔汩汩,说个不了。
  王慕善到此,方请教他姓字。申义甫道:“你连阎二先生阎大善人还不认得?也难为你这个老上海了!他姓阎,他的号叫阎佐之,新近由知州保举了直隶州。已经三次奉旨嘉奖,有两回上谕高头,兄弟名字底下一个总是他。”阎二先生听了,满面孔义形于色,便亦请教王慕善的名号,王慕善说了。申义甫道:“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说过开办善书局的那一位。”阎二先生道:“我们中国人认得字的有限,要做善事,靠着善书教化人终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书送给人家,人家不看,这书岂不白丢?依兄弟愚见:总不如实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实在些。申大先生以为何如?”申义甫未及开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书,劝化劝化人。如果本钱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这些事我都要做的。”
  阎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钱,任凭你一辈子都做不成!兄弟资格浅,说不着。即以我们这申大先生而论,当初他家太太老伯手里,何尝有钱。他家太太老伯起初处个小馆,一年不过十来吊钱。后来本乡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乡董。他老人家从此到处募捐,广行善事。俗语说:‘和尚吃八方。’他家太太老伯连着师姑庵里的钱都会募了来做好事,也总算神通广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时候,已经积聚下几百吊钱。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里,齐巧那两年山东、河南接连决口,京、津一带,赤地千里。地方上晓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来,凡有赈捐,一概由他家经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庄上的银子已经存了好几十万了。申老伯去世的前头几年,记得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请安,申老伯拦着我的手,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第一总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终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里是什么光景?连顿粗茶淡饭也吃不饱。自从做了善事,到我手里,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里老婆了孩子也有了,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桩不是做善事来的?“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是一点不错的。’后来申老伯去世,就传到我们这位申大先生手里。申大先生更与众不同,非但场面比前头来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顶子已经亮蓝,指日就要红了。你不听见说他们世兄即日也要保道台?真正是凤毛济美,可钦,可敬!”
  王慕善听了,不胜艳羡,随向阎二先生说道:“你佐翁先生虽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发财亦是意中之事。”阎二先生道:“说那里话!我那里比得上他!《大学》上说的‘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我现在正在这里求着哩。”申义甫道:“不用你求,山西这一趟,你亦跑不掉。现在算来算去与其我们捐了银子汇上去叫他们去做现成好人,何如我们自己去,也乐得叫他们地方上供应供应。我们吃辛吃苦,卖了许多面子,捐了许多银子,还不应该好好的巴结巴结我们吗。而且还可以多带几个人去,将来义赈出力,保案当中也乐得多提拔几个人。”阎二先生一迭连声的答应“是”,又问:“大约几时可以动身?”申义甫道:“至少亦得十来天。现在顶要紧的是刻捐册,刻好了,好托报馆里替我们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这里已经拟好了一张,你看看,还有要改的地方没有?”阎二先生大约看了一遍,说道:“好是好,但是还少了八个字。”申义甫忙问:“那八个字?”阎二先生道:“‘经手私肥,雷殛火焚’这八个字好少的吗?你若是不把这八个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义甫道:“是极,是极!这是我一时忘记,这八个字本来是不能少的。”
  其时王慕善亦站起来帮着看了捐册底稿一遍,愣在旁边,一声不敢言语。后来听了他二人攀谈,方晓得其中还有这许多讲究。随后申、阎二人又议论到名字。申义甫道:“兄弟是劝捐世家,居中头一个,兄弟也不消客气的人。其余的你斟酌去罢。”王慕善至此忽然动了附骥的念头,便朝着申义甫说道:“申老伯,小侄虽是材力浅薄,这劝捐的事,自分还办得来。可否这捐册后头附上小侄一个名字?一来等小侄附骥①,叫人家瞧着小侄得与诸大善士在一块儿办事,也是莫大的荣幸。再则小侄也可以借此历练历练。小侄情愿报效,捐来的钱,涓滴归公,一个薪水也不敢领。”
  ①附骥:即附骥尾,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
  申义甫听了他话,同阎二先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义甫未及开言,阎二先生先发话道:“备个名字在里头,这样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为安个名字上去是小事,一个名字虽然只有三个字,一个要有几百万银子的沉重。你自问你有这个肩膀担得起这个沉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个保人,可好不好?”申义甫一想:“他这来是为借钱来的,现在借钱的话说不出口,倒想帮着劝捐,只求附个名字,我不好不答应他。而且他所来往的都是几个观察,看上去场面还不错,乐得送个人情答应了他。”便道:“并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实因事情关系者大,并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个保人,人家就不会批评到兄弟了。”王慕善道:“这个小侄都知道。”申甫义又道:“吾兄现在做了我们自己一家人了,但愿吾兄从此一帆风顺,升官发财,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发,真正是名利双收,再好没有。从前人说:‘为善最乐’,兄弟是过来人,难道还骗你吗?”王慕善听了,自然高兴。
  阎二先生道:“现在捐册还没有刻,再一笔笔的捐起来,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动身。今年十月里乃是家慈的七十晋九的生日。上次广西赈捐请奖案内已经替他老人家请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进京,顺便把诰命轴子领到。兄弟打算看个日子,借张园替他老人家热闹一天。十月里兄弟要出去放赈,不能在家里,也就借此预祝,以尽人子之心。大先生以为何如?”申义甫道:“是极,是极!显亲扬名,本该如此。佐兄不是这两年办赈,那里能够有此一番作为。如有知单公启,兄弟一定预名。”阎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闲谈了一回,彼此别去。
  自从这天起,申义甫便拿红纸另写了一张“劝捐山西急赈总局”的条子贴在门口。王慕善便不时的到他家里鬼混。过了三天,捐册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个果然刻着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着实得意。所有捐册,除送报馆代为随报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个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张。每到一处,开口三句话不离本行,立刻从怀里掏出捐册来送给人看,又指着末一个名字,说道:“这就是兄弟,现在也在这里头帮忙。诸公如要赈济,不妨交给兄弟,同送到局里都是一样的。再者兄弟是初进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几个,也替兄弟撑撑面子。”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有些抹不下脸的,不免都得应酬他几块,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没有。捐了三天,捐册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几块洋钱,都是些零星碎户。王慕善便有些懒惰起来。及至回到局里一问,才晓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门,坐在家里已经捐了人家十几万了。王慕善才晓得这劝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样,非有资格不可。
  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天,便是阎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预祝的日子。到了几天头里,先把张园大洋房定下,隔夜带了家人前去铺设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儿戏①,发了一张知单,总共请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阎二先生一早起来,穿了袍褂,坐了马车,赶到张园。又把自己妾生的一个儿子带了来。这个儿子才有九岁,也扎扮着,穿着小袍套小靴帽,戴着五品顶子。说今天来的客多,好叫他帮着回拜。此外帐房家人,一共去了十来个。
  ①髦儿戏:清同治、光绪年间,在一些大城市出现的、由青少年女演员演出的戏班,大多唱京戏、昆剧。
  阎二先生是七点钟到的张园。八点钟头一位客到,乃是这里有名的一位道台,叫做“磕头道台”。这人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据他自己说,他这个道台也捐了二十来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没有当过差使。公馆住在上海。专候人家有喜庆等事,他便穿着衣帽前来摆阔,无论这家同他有无来往,只要是场面上的人,被他晓得了,到了这一天,一定是他头一个戴着大红顶子前来磕头的。后来大家看熟了,就送他这们一个美号,叫做“磕头道台”。人家见磕头道台无处不磕头,就有些不认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发付帖子给他,等他来磕头。这位磕头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个人家,总要等到开过席吃过中饭才走,有时候并且连晚饭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来客往,总得有人陪客。别位大人先生,就是发帖子请他光陪,来虽来,不过同点卯应名一般,一来就走,而且还有拿架子不来的;独有这位磕头道台,他一到之后,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费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请他。
  且说这天磕头道台到了大洋房里,拜过寿堂,见过主人,让坐奉茶。此时为时尚早,大洋房内空落落的一个客没有。主人阎二先生因这位磕头道台没有什么谈头,便把儿子唤过来,叫他替老伯请安。磕头道台一见,先问几岁,读什么书。阎二先生一一回答过。磕头道台又见他戴着顶子,便问:“世兄贵班?”阁二先生道:“还是前年四川水灾赈捐案内买的捐票捐的一个同知职衔。小孩子年纪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实官。”磕头道台道:“现在捐票什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实说。若是别人,就是出了钱我也不同他讲的。某翁要办这件事,姑且再等一两个月。这回山西义赈,极少要捐七八十万。有些捐整千整万的人,他们各人会替自己请奖,或者移奖子弟,我们想不到他的好处;就是请奖之外,有点盈余,也为数有限。其次,当铺钱业虽然由各府各县传谕各帮首董勒令派捐,将来他们这些捐票仍旧要出卖与人,希冀捞回两个。这种捐票都跟着大行大市走的,我们也占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头。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块、八块,谁还想什么好处。然而积少成多,这便是经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万银子的捐款,照例请奖,人所共知的也不过十万、二十万,其余的都要等到凑齐整数。将要奏报出去的时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抚同我们商量好了,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仍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谁不来买。而且这笔卖买多半还是我们经手。”磕头道台道:“如此一来,就是打个六折、七折卖给人家,岂不是一百万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吗?倒可以救人不少!”阎二先生道:“你这人好呆!再拿这银子去赈济,我们一年辛苦到头,为的什么。果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叫你买捐票,倒叫你等两天呢?叫你等两天就有便宜给你。不过这里头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现在山西急等赈济,靠你观察的面子,只要能够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兄弟并且可以在别人名下想个法子再送你一个保举;不要说是一个三代一品封典,别的官还可以得好几个哩。”磕头道台听了,着实心动。不过要他募捐一万银子,尚待踌躇。
  正谈论间,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于是打住话头。后来客人渐渐的多了,主人便吩咐开席。磕头道台抢着代做主人,让人喝酒。自从冷荤盘子吃起,以至吃到后四道,一直没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红烧蹄子,他先让众人吃。众人都说:“谢谢,实在吃不下了。”他见众人不吃,便拿筷子横着一卷,一张蹄子的皮统通被他卷来,放在饭碗上。只见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块一块夹碎,有一寸见方大小,和在饭里,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个精光。依他肚皮,还没有吃饱,因见众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罢休。这桌席散,齐巧有后来的客,多开一席。他又抢着代东,吃过第二顿方才吃饱。抹过脸,又着实替主人张罗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戏,后来见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且说阎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过,停了一日,出门谢过客,便预备起身。他说出去放赈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里人替他做了一身丝棉袄裤穿在里头,将来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够了。因为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装做十二分俭朴。银子可以由汇兑庄汇去,棉袄棉裤不能不自己带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还要另眼看待,不要说是一个小小州县。一个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给抚台,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参官亦容易。因此上,谁敢不来巴结他!诸事停当,便带了师爷、二爷一块儿上了火轮船,取道京、津,径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里,沿途都打电报给山西抚台;好在大善士打电报是不花钱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抚台预先有滚单下来给沿途州、县,说是南方大善士阎某人带了银子,还有棉袄棉裤前来赈济,是救我们山西百姓来的,我们地方上不好不尽地主之谊,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县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么不尽心的。打尖住宿,一齐都预备公馆。有些还张灯结彩,地方官自己出来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后,还送鱼翅酒席。阎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样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灯彩一齐撤去,人家送来的酒席,一概不收。问店里伙计要一碗开水,把带来的馍馍泡上两个,吃了充饥;同人家说:“我们有干粮吃,还算过的天堂日子。将来走到太原那边,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树皮都没得吃,饿得吃人肉,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哩!”说到这里,恨不得就哭出来,说道:“我想到那些遭难人的苦楚,我连干粮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他这个样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齐说:“这才真正是好人哩!”这个风声一出,下站办差的便不敢替他张灯结彩送酒席了。谁知他见人家办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说:“我费了千辛万苦,带了银子来到你们山西地方放赈,原来替你们地方上救百姓的,怎么连点供应都没有?吃的东西亦不预备?还是瞧不起我们拿我们不当人呢?还是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既然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我立刻写封信给抚台,等我们回去就是了。”地方官一见大善士生了气,那还了得!早吓得屁滚尿流。自己当面求情求不下,又托了绅士出来挽留,才算答应的。等到地方官赶把酒席做好送来,他又说不要了,又道:“我不是争他这点东西,为的是场面上下不去。况且我们办善举的人,自有干粮充饥,是从来不受人家酒席的。”决计不收,一定叫来人抬回去。地方官拿他无可如何,只得忍气吞声而止。有些州、县还有意巴结大善士,连大善士的师爷、二爷都得好处,托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嘘,将来大善士到省,好在抚、藩跟前替他说好话,调好缺。因此,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风。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这太原一府正是被灾顶重的地方。大善士见机,晓得善门难开;倘若再像从前耀武扬威,被乡下那些人瞧见,一拥而前,那时节,连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还不够。于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齐扮做逃荒的样子,都不坐车,走了十几里。等到进了城,见了本城地方官,然后再声张起来,说是南边阎大善士到了。抚台得了信,不等他来拜,先自己去拜他,说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话,一口一声“阎老先生”,又面谕首府、县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阎二先生的官阶虽然只有个知州,然而这一回乃是赈济而来,便摆出他大善士的架子,连抚台亦不放在眼里,竟称抚台为某翁,自己称兄弟。齐巧这位抚台乃是最讲究这些过节的,现在为着要银子赈济,不能不仰仗于他,虽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却实在不高兴,面子上依旧竭力敷衍。
  阎二先生头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众带了钱米,分往各处,稽查户口,核实散放;自己也穿了极破的衣服跟在里头做事。列位要晓得: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头,捐了人家多少银钱,自己吃辛吃苦,毕竟那被灾户口也着实沾光;若无此辈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辈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书人持平之论;若是一概抹杀,便不成为恕道了。但是办捐的人能够清白乃心,实事求是,不于此中想好处的虽然也有;至于像这回书上所说的各节,却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这种人这等事,做书的人拿他描画出来,也不算得刻薄了。
  闲话少叙。且说阎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两个多月的赈,又办了些善后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银子却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颂声载道,就是山西官员,从巡抚以下,也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觉扬扬得意,目中无人。又他生平为人度量极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好的。回省之后,见了抚台,便把他放赈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厅、州、县,某人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说的没有一个好人。抚台听了,当时亦着实生气,吩咐藩台把情节较重的撤参了几个。
  毕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满意于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到抚台面前说人不好,后来渐渐的有人到抚台面前说他不好。人众我寡,一张嘴如何说得过众人。抚台想起他的前情,见了人那副傲慢样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将计就计,上了一个折子,上叙:
  “山西吏治,早已坏到极处。现当大旱之后,户口凋残,元气一时难以骤复;非得关心民瘼之员,竭力抚循,不足以资补救。兹查有南中义绅、分省补用知州阎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巨款,来晋赈济,急公好义,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后,臣屡次接见,见其才识宏通,性情朴实;每至一处放赈,往往恶衣菲食,与厮养同甘苦,奔驰于炎天烈日之中,实属坚忍耐劳,难能可贵。及试以他事,尤复刚毅果敢,不避嫌怨,实为当今不可多得之员。伏乞俯念晋省需才,允留该员在晋差遣委用之处,出自逾格鸿慈”各等语。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有天批折回来,抚台也不声张,袖了折子前去拜他。见面之后,又着实拿他抬举,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阎二先生听了,只当是抚台敷衍他的话,不免拿腔做势,添了许多自抬身价的话,说甚么“现在山东,直隶都等着我去放赈,我顾了你们便顾不了别处。现在除非有上谕留我在贵省帮忙,那是无可如何之事。除此以外,无论是谁都留我不住。”抚台到此方微微的一笑,从袖筒管里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时也不称他为阎老先生,但说得一句道:“现在有上谕在此,老兄请看。”阎二先生一听大惊,赶忙接在后中看时,只见前是山西抚台的折子保举他,留他在山西的派话;后面一行奉旨,是“阎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几个字。阎二先生看到这里,一时又惊又喜,两手拿着折子放不下来。惊的是: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过一声,凭空的一个折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个没有省分的人,现在忽然归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补缺。因此心上忐忑不定。但是既经留在山西,同抚台便是堂属体制,不能再照前番称呼。一旦要我恭顺起来,并非心有不甘,实在面子上一时放不下去。前日是并起并坐,今日是“大人、卑职”,未免叫不出口,难以为情。仔细思量,踌躇不决。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够晓得我的好处,保举我,他便是我的知己。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声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慌忙离座,恭恭敬敬朝抚台磕了个头。磕头之后,接着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卑职蒙大人提拔,谢大人栽培。卑职情愿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抚台仍旧照前同他客气:每逢禀见,无不立请,见了面总是灌米汤。有些实缺道、府都赶他不上。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抚台从没道过一个“不”字,因而官场上有些黑点的反去趋奉他,巴结他。他起初同人家还客气,到得后来,也就“居之不疑”了。
  又过了些时,他带来的银钱已渐渐放完,因为要在抚台面前讨好,又打电报到上海汇了十几万来。起先银子都归他一人经手,除掉放赈之外,并无别用。自从改归山西差遣之后,上海二批汇来的钱,抚台渐渐也要干预;有时并借办理善后为名,向他支付。他碍于抚台情面,不敢不付。十几万银子,经不得几回也就完了。银子用完再打电报到上海;人家晓得他已经做了山西的官,而且银子已用掉不少,大约可以无须再行接济,以后的钱便来得不像前头容易了。
  他此时正在热头上,为了一件甚么事到抚台面前说首府不好。抚台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台商量,派阎某人署理。藩台说:“阎某人乃是知州班次,署理知府,未免衔缺不甚相当。”抚台把脸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拘什么资格吗?我从前保举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现在朝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我岂可拘守成例!”藩台被抚台驳得无话可说,只得诺诺称“是”。回到衙门里,立刻挂牌;然而为他碰了抚台一个钉子,心上总不高兴。第二天阎二先生上去谢委,独独藩台没有见他。
  抚台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这几个月碰着天旱,一无进款,赔的也苦极了,也乐得收交卸一天早轻快一天,阎二先生择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向来是俭朴惯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轿子,名为四轿。其实只有两个轿夫,一把红伞,一面锣,喝道的亦止有一个。问问那些人那里去,回称:“都饿跑了。”阎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过印,升堂点卯,六房书吏只有三个人,差役亦只有五六个。点卯应名都是一个人轮流上来好几趟。及至看他们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样。阎二先生手里早捏着一把汗,晓得荒年没有收成,这个缺万无生发;只得将机就计,做个清官,还好蒙骗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后,一连十几日,下属应送的到任规,一处没有,而且弄得是政简刑清,案无留牍,连下属申详的案件,半个月来,亦是一桩没有。并不是德化感人,实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净逃光,所以接印以来,竟无一事可做。
  他这时仍旧总办放赈事务。看看秋尽冬来,北方天气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场大雪。上海一连去了几个电报,不见有银子汇来,心中正在愁闷,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抚台一个札子,折阅之下,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哪知这怪物听见了,竟放下人不吮,把头蜿蜿蜒蜒伸过来,说着人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孔壬?”

  不一月到了毫都,驩兜和鲧急忙来访问道:“回来得这样快,不死之药已求到吗?”孔壬道:“阻于山水,未能求到,只是在路上收得一员人材,尚不虚此一行。”驩兜道:“如何人材?”孔壬道:“此人力大无穷,在西方很有势力。我意想请帝封他一个国君,以备干城之用。不料他感激我的知遇,一定不肯,情愿做我的臣子,所以我想明日请帝授以名号,将来西陲有事,总可以得他之死力的。”二人道:“原来如此,这真不虚此一行了。”孔壬道:“近日帝躬如何?”驩兜道:“自兄去后,忽好忽坏。据医生言,确是痨瘵初步,最好摄心静养,节欲节劳。所以近日一切政治都是我们两个处理,连报告都不去报告了。”孔壬听了,不作一语。停了一会,二人辞去。

  臣等为防微杜渐起见,所以起了这种误会。既然帝躬确系不适,那么臣等妄加揣测之罪,真是无可逭了。”说罢亦稽首。帝挚道:“汝等放心,朕决不为女色所误也。”于是处理一些政务,未到巳刻,推说患病新愈,不能久坐,就退朝回宫而去。

  再者,近来医生脉理精的很少,万一药不对症,病反因此加重,所以朕决定不延医,亦是不药为中医的意思。”诸大臣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全是遁词,却不好再去驳他。只见水正熙说道:“帝能不迷于女色,不但臣等之幸,亦是天下国家的大幸。不过臣等所虑的就是帝近日所纳的几个嫔妃并不出于上等人家,亦并没有受过优美的教育,这种女子,将来不免为帝德之累。

  当相柳滔滔咶咶的说,孔壬细看它虽则有九个头,九张嘴,但是只用当中最下的一张嘴,其余八个头,八张嘴,始终没有动,究竟不知道它用不用的,只是不好问它。等它说完,便说道:“原来如此,那么我一定给你达到目的。不过你要多少地盘才满心愿?”相柳道:“地盘自然愈大愈好,起码总要一个大国的里数。但是这个不成问题,因为我立定了基础之后,自己会逐渐扩张开去的。”孔壬道:“那么我怎样给你回信呢?”相柳道:“等你得到天子允许之后,你就将天子的册书送来,我总在这里等你便了。”孔壬道:“我还要西行求灵药,回来经过此处,再和你细谈吧。”相柳道:“我看不必去了,昆仑上古秘史··山的灵药是不容易求的,一万个人里面求到的恐怕不到一个。

  再者,现在时世变更,路上如我一般和人类作对的不止一个。

  帝挚听了这句话,不觉涨红了脸,勉强说道:“朕自思无甚大病,不过劳伤所致,静养数日,即可痊愈,所以不要服药。

  到了下午,重复聚集,再要进宫求见。此时帝挚已经起身,知道诸大臣早晨已来过,料必是来进谏的。一则宿酒未醒,精神确有一点不济;二则羞恶之心发生,实在愧见诸大臣之面;三则知道诸大臣这次谏起来一定是非常痛切,受又不能,不受又不能的。三种原由交战于胸中,到后来决定主意,总只有饰非文过的了。于是吩咐内侍,只说病甚沉重,不能起坐谈天,承诸大臣来问,甚为感谢。明后日如能小愈,一定视朝,一切政治届时再议吧。”内侍将这番语言传到,诸大臣亦只好怅怅而出。

  哪知相柳早已等着,一见孔壬,就大喜说道:“你真是信人,封号得到了吗?”孔壬道:“天子因你形状与人不同,险些儿不答应,幸亏我竭力申说,由我负责担保,才许叫我做这里的国君,叫你做留守,不过有屈你吧!”相柳道:“不打紧,我自己情愿的。你真是个信人,将来你如有急难,可跑到此地来,我一定帮你。”孔壬道:“承你的盛情是好极的,不过现在有一句话要和你说,不知你肯听吗?”相柳道:“什么话?”孔壬道:“现在你有了留守的封号,就是代理国君了。但是你的形状怕人,又要吮人的脂膏,人民当然见而惧怕,望风远避,弄到千里荒凉,一无人烟,哪里还算得一个国家呢?我的意思,劝你以后藏躲起来,我另外派人到此地,筑起房屋,耕起田来。人民看见了,以为你已不见了,或者以为你不再吮人的脂膏了,庶几可以渐渐聚集蕃盛,才可以算得一个国家。否则一个人都没有,尽是荒地,可以算得国家吗?”

  自此之后,又接连多日不视朝。老将羿到此刻真耐不住了,首先上表辞职,不等批准,即日率同弟子逢蒙出都而去。过了两日,水正兄弟同上表乞骸骨,火正、木正亦接续的告了老玻土正看见众人都走散,便亦叹口气道:“一木焉能支大厦!”

  孔壬这个时候看见怪物头伸过来,以为是来吃他了,闭着眼睛拼却一死。忽听得它会说人话,而且问着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又惊又喜,便开了眼,大着胆说道:“孔壬是我的名字,我是中朝大官,天子叫我到昆仑山去求灵药的,如今死在你手里不足惜,不过灵药没人去求,有负天子之命令,这是可恨的。

  我看你孤立无援,很是可怕,万一人民怕你极了,四散逃开,岂不是就要受饿吗?或者操了强弓毒矢来同你拼命,岂不亦是危险!所以我劝你还不如在暗中吸吮吧,一则人民聚集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二则你的食料可以源源不断,三则没有害人之迹,可以不居害人之名,你看如何?”相柳一听,登时九张面孔一齐笑起来,说道:“你说强弓毒矢来同我打,我是不怕的,你没有见我的本领呢。至于食料缺乏一层却是可虑。我有时出来寻觅食物,终日寻不到,已屡次受饿了。没有害人之名这一层尤其合我的理,既如此说,就依你吧。”孔壬就叫同来的人都来见相柳,并将他们的姓名都一一说了。又吩咐他们:“好生服侍相柳,设法供给它的食料,一面按照我所预定的计划分头进行,我每年必来省视你们一次”。吩咐既毕,又和相柳谈了些话,就转身回毫都而去。

  被他蟠着的几个人早经吓死绞死了,它却俯下头去,一个一个的咬着,吮他们的血,唧唧有声。孔壬到此魂飞魄散,自分绝望,不觉仰天长叹一声道:“不想我孔壬今朝竟死在这里!”

  于是亦辞职了。帝挚见诸大臣纷纷辞职,其初亦颇动心,照例挽留。后来接二连三,一辞再辞的辞之不已,不免渐渐的看得淡然起来,禁不得驩兜、孔壬等又从中进谗,说:“诸大臣同盟罢工,迹近要挟,如果做君主的受了他们的挟制,势必魁柄下移,臣下可以朋比为奸,君主地位危险万分了!”帝挚已是受迷的人,听了这种话,当然相信,把诸大臣辞职的表章个个批准。犹喜得他天性忠厚,虽则准他们辞职,仍旧表示种种可惜,又赏赐重叠,并且亲自送他们的行,这亦可见帝挚这个人尚非极无道之君了。闲话不提。

  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能答应我吗?”孔壬听到这口气,觉得自己大有生机,就没命的答应道:“可以!可以!”那怪物道:“我在这里多年,各种动物都已给我征服,吮它的血,吸它的膏,甚而至于取它的性命都由我。这里的土地亦给我占据了,只是还有一件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没有一个名号。照理说起来,我现在既然霸有一方,就是随便自己取一个什么名号,所谓‘赵王赵帝,孤自为之’,亦未尝不可。不过我自己想想看,究竟是一个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自己取一个名号,总没和人间帝王赐我的那种体面,所以我要要求你的就是这件事。你能够在君主面前保举我一个什么国君,那么我就达到目的,不但不弄死你,而且还要感激你呢。”孔壬听了,仍旧连声说:“可以,可以,一定可以。”那怪物道:“答应的权柄在你嘴里,封不封的权柄不在你手里。假使天子不答应封我,你怎样呢?”孔壬又连声道:“总答应的,我去说,一定答应的。”那怪物道:“我的心愿很和平,你这次替我去求,求得到一个国君的名号固然甚好,就使求不到国君,随便封我一个什么官爵都是好的。或者你做一个国君,我给你做臣子,我亦愿意,只要有一种名号就是了。”

  哪知隔了几月,帝挚为酒色所困,身体怯弱,咳嗽咯血,真个生起病来,医药无效。鲧便埋怨孔壬、驩兜,说道:“果然帝受你们之害,我当初早料到的。”孔壬道:“不打紧,某听说昆仑山和玉山两处都有不死之药,从前老将羿曾去求到过的,所以他年在百岁以上,还是这么强壮。现在帝既患了羸症,某想到那两处去求求看,如果求得到,不但于帝有益,就是我们呢,亦可以分润一点,个个长寿了。”鲧冷笑道:“恐怕没有这么容易。”驩兜道:“就使求不到,亦不过空跑一次,有什么妨害呢?”于是议定了,就和帝挚来说。帝挚极口称赞孔壬之忠心,感谢不荆过了几日,孔壬带了几十个从人动身出门,径向昆仑而行。

  经过华山,泛过山海,溯泾水而上。刚要到不周山相近,只见一路草木不生,遍地都是源泽。走了好久,人踪断绝,景象凄惨。正在不解其故,忽然腥风大起,从对面山上窜下一条怪物。孔壬和从人怕得不了,不敢向它细看,回身便跑。但是到处既是源泽,行走甚难,那怪物窜得又非常之快,转瞬之间已到面前,将几个从人蟠祝它的尾巴又直扫过来,将孔壬及其余从人等一概扫倒。孔壬在这个时候明知不能脱身,倒在地下仔细向那怪物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蛇,足有十多丈长,却生着九个人头,圆睁着十八只大眼,撑开了九张大嘴,好不怕人!

  孔壬听了这话,不禁心生一计,就说道:“我去求,天子一定答应的。不过你的形状与人不同,倘使问起来,或要召见你,那时却不免生出一个问题,就是对于百姓,对于万国,都失了一种体统,讲到这点,恐怕为难。至于封我做国君,我们天子因我功大,早有此意,那是一定成功的。不过屈你做我的臣子,未免不敢当。”那怪物道:“不要紧,不要紧,我自己知道这副形状不对,所以只好降格以求,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只要你不失信,我一定给你做臣子。假使你有急难,我还要帮助你呢。”说到这里,那怪物已经将身躯蟠起在一堆,那九个头昂在上面,足有一丈多高。孔壬从地下爬起来,朝它一看,实是骇人,便问它道:“你住在什么地方?”那怪物道:“我就住在西面山洞之中。”孔壬道:“你有名姓吗?”那怪物道:“我没有姓,只有名字,叫作相繇,或叫作相柳,随你们叫吧。”孔壬道:“你们这一族类共总有多少?”相柳道:“只有我一个,我亦不知道我身从何而来。”孔壬道:“那么你能说人话,懂得人类的事情,是哪个教的呢?”相柳道:“我自己亦不知道,我只觉向来是会的;或者我从前本来是个人,后来变成这个形状,亦未可知,可是我不明白了。”孔壬看它说话尚近情理,就问它道:“我有点不懂,你的形状既与我们不同,你的本领又有这么大,那么你自己独霸一方亦未为不可,何必一定要一个天子的封号,并且做我的臣子都肯呢?”相柳道:“这是有一个原故。我在此地是专门以吸吮人民的脂膏为生活的,人民受了我的吸吮,必定以我为异类,心中不服,就是我亦终觉得是一无凭藉的。假使有一个封号,那么我就奉天子之命来临此土;或者是奉国君之命留守此邦,名正言顺,人民自然不敢不受我的吸吮,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所以自古以来,那些豪强官吏占据地方,不受朝廷指挥,但他的嘴里总是口口声声说服从君命,拥护王家,并且要要求节钺的,我就是师他们的故智呀。”

  所以我刚才叹这口气,说这句话。”那怪物道:“你既是天子的大官,又是给天子去求灵药的,那么我就不弄死你也可以。

  即如西面弱水之中有一个窫窳,亦是要吃人的,恐怕还有危险呢。况且往返一来,时日过久,我性很急,等不及了,不如赶早回去吧。”孔壬听见,怎敢不依,只得喏喏连声,招呼了从人起身要走。那从人三分之一已死,其余亦是拖泥带水,面无人色。孔壬看见满地源泽,就问相柳道:“此地源泽甚多,是向来如此吗?”相柳道:“不是,这因为我身躯过重,经过之后摩擦而成的。”孔壬听了,不禁咋舌,于是与相柳作别,急回亳都而来。一路吩咐从人:“以后不许将相柳之事提及,违者处死。”从人等只能答应。

  约有半个多月,诸大臣已探听明白,知道中了美人之计,不觉都长叹一声。有的打算竭力再谏,老将羿忿然道:“就使再谏,亦是无益的,病根现在更深了!”火正吴回亦说道:“现在我们连望见颜色都不能,何从谏起呢?”水正熙道:“我们同进去问疾如何?”众人都道:“亦好。”于是即刻叫内侍进宫去通报,说诸大臣要来问疾。哪知去了半日,回来说道:“帝此刻尚未起身,候了许久,无从通知,诸位大臣下午来吧。”众人听了,都默无一声。老将羿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是下午去。”于是大家散归。

  火正向众人道:“寒舍离此不远,请过去坐坐吧。”于是众人齐到火正家中,坐尚未定,老将羿就发话道:“照这情形看来,还是照老夫的原议,大家走吧。诸位就是不走,老夫亦只好先走了。前日帝妃、帝子纷纷迁出,老夫已大不以为然,何况现在又是这种景象呀!”水正修拖他坐下道:“且坐一坐再说,古来知其不可为而不为的,叫作智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叫作仁人。我以为与其做智士,不如做仁人,还是再谏吧。”老将气忿忿说道:“见面尚且不能,哪里去谏呢?”水正修道:“我们可以用表章。”木正重道:“不错,不错,我们前两次的谏虽说是良药苦口.应该如此,但是有些地方终嫌激切,不免有束缚驰骤的样子,这个大非所宜。帝今日不肯见我们,或者亦因为这个原故。我们这次的表章口气应该婉转些,诸位以为何如?”众人都赞成,于是大家公同斟酌,做了一篇谏章,到次早送了进去。

  过了两日,孔壬受了册封,就来拜辞帝挚,说要到那边去略为布置。帝挚道:“这是应该的。不过汝是朕股肱之臣,不能久离朕处,一经布置妥当,即便归来,那边就叫相柳留守吧。”孔壬受命,稽首退出,就选择了无数人员,再往不周山而来。

  且说三凶定了美人计之后,一面搜寻美女,一面又劝帝挚将众兄弟都迁出宫去,以便腾出房屋,可以广储妃嫔。帝挚是为三凶所蛊惑的人,当然言听计从,于是就下令册封弟尧于陶,即日就国,其余帝子亦均令其出宫居祝诸大臣虽则觉得这个命令来得太兀突,但是从前颇有成例,而且是他的家事,不是国事,因此不好进谏,只能由他去吧。于是尧奉了庆都,先往陶邑而去。随后弃和弟台玺奉了姜嫄,搬到亳都之外一个村上去住,因为那边有许多田地,是姜嫄平日所经营,并且教弃学习耕稼的,所以搬到那边去。姜嫄和简狄最要好,弃和契亦最友爱,因见简狄等尚找不到适宜的住处,于是就邀了他们前去,一同住下。阏伯、实沈两弟兄则住到旷林地方去,其余伯奋、仲堪等弟兄则径到羲和国寻母亲去,还有的都散住于各处。一个热热闹闹,向来团聚的家庭,不到几日,风流云散,大家到此,都不免感慨万分,离愁万种。然而聚散亦人生之常,况且这事出于帝命,亦是无可如何的。

  因此臣一路踌躇,绝无善策。”帝挚道:“这有什么踌躇呢,他既愿效忠于汝,就是间接的愿效忠于朕,有什么不可呢?不必多说,朕就封汝为那边的国君吧。”孔壬听了,佯作惊恐之状,说道:“臣本为收罗人才起见,现在倒先封了臣,仿佛是臣托故求封了。况且臣一无勋劳,安敢受封呢!”帝挚道:“能进贤,就是勋劳,应受上赏,不必多言,朕意决了。”于是就传谕到外边,叫臣下预备典礼。孔壬大喜,拜谢而出。在朝之臣闻得此信,都是称贺。

  且说诸大臣既纷纷而去,朝廷之上不能一日无重臣,继任之人当然是三凶了。当时帝挚和孔壬等商量好,不再用五正等官名,另外更换几个。一个叫司徒,是总理一切民政的,帝挚就叫驩兜去做;一个叫共工,是供给兴办一切工作器具的,帝挚就叫孔壬去做;一个叫作司空,是专治水土道路的,帝挚就叫鲧去做。其余各官更动的及自行告退的亦不少,都换过一大批,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自此之后,帝挚固然可以安心寻他的娱乐,没有人再来谏诤,就是三凶亦可以为所欲为,可说是各得其愿,所苦的就是百姓罢了。

  那相柳听了,想了一想,将九个头一齐摇动,说道:“这个做不到。我是靠吮人脂膏过生活的,假使藏躲起来,岂不要饿死吗?”孔壬道:“这个不然,你每天要吮多少人的脂膏,不必自己出去寻,只要责成手下人去代你寻觅贡献,岂不省事!

  过了几日,果然孔壬、驩兜选了四个美女送来。帝挚一看,个个绝色,而且先意承志,极善伺候,百媚千娇,令人荡魄,直把帝挚陷入迷阵中。不但从此君王不早朝,可说从此君王不视朝了。诸大臣日日赴朝待漏,帝挚总推说有病,不能出来。

  又过了两日,帝挚居然视朝了,但是那神气却是昏昏沉沉的,开口便向诸大臣道:“前日汝等谏章朕已细细阅览,甚感汝等之忠忱,不过错疑朕了。朕近日虽纳了几个嫔妃,不过为广宗嗣起见,决不至因此而入迷途。前数日不能视朝,确系患病,望汝等勿再生疑。”火正道:“臣等安敢疑帝,只因帝自纳嫔妃之后,即闻帝躬不豫的消息,而调询内侍,又并无令医生诊视之事,是以遂致生疑,是实臣等之罪也。”说罢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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