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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明智取清溪洞,马谡拒谏失街亭

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连忙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之后,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谈,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说闲话,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没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答应,才叫我来找你的。”胡统领道:“刚才他不答应,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你叫我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这句,他老人家仍旧睡下。
  龙珠恐怕耽误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谁知这个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几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余的便是统领的跟班、厨子,一齐在那里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甚么。又见厨子给周老爷打千。等到这些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不要进来,怕惊了统领的驾。他们虽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懂得这里头的机关,乐得在统领面上讨好,便应允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乌龟格外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来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整整辛苦了两天两夜,就在这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的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老板说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连忙客气,还说:“你如今保举了官了,我们就是同寅了,怎么好劳动你呢?”老板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你老人家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周老爷到底辛苦了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一上床就朦胧睡去。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细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几个衔名;其余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不过先把大概应保人员斟酌出一个底子,以便随后增添。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
  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统领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无数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这个样子,立刻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两个耆民。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这些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已经禀过统领,一定要正法几个,把人头号令在你们庄子上,才好替你们出这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底下说道:“我想你们这些百姓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儿子的受了人家欺负,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这里哀求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一定要办人的。”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父母!晓得众子民的苦处!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青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别的了。”庄大老爷听到这里,晓得这事容易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商量商量,谁人被杀,谁家被抢,谁家妇女被人强奸,谁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日一早,本县好据你们的状子到船上问统领要人,立刻正法,当面办给你们看。”众乡民又一齐叩头谢大老爷的恩典,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别的,立刻拟就一道招告的告示,连夜写好发贴。告示上写的是:
  “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除暴安良起见。深恐不法勇丁,骚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事,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各等语。等到告示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他。庄大老爷在官厅里,一直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难过,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睡醒,只好等着传见。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统领,先行礼谢过昨天的酒,然后归坐,慢慢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昨天晚上卑职在船上,就得到这个信息,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没有言语。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这件事情卑职已有办法,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这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胡统领忙问:“有何办法?”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起先统领只是拉长着耳朵听他讲话,后来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末了,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费心,兄弟感激得很!”说完之后,又告诉他:“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立刻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①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会城守营,摆齐队伍,前来助威。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审问。庄大老爷一见这班人,仍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情形,对这些人说道:“本县想这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今天要正法两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众人一听,又有钱给他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青天大老爷,又连连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吩咐左右道:“照这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刻堂上发下一锭大元宝。赵大拿着欢喜,众人望着眼热。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
  ①三班:指州、县官署里的皂、壮、快三班,担负捕盗、警卫之责。
  庄大老爷见几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完毕,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你的老婆、女儿被人强奸,这件事情顶大,审问明白,立刻当面拿人杀给你看。但是一样:这件事情人命关天,究竟那一个强奸你的老婆,那一个强奸你的女儿,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老婆、女儿带来了没有?”这人道“昨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说,等到把你女儿验过,我就立刻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从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状子已在这里,谁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谁的凶手,亦要查个明白;房子被烧,亦得有人放火。你们快快查出人头,我老爷立刻等着办呢。”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众人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未曾说出一个人来。那个女儿被人家强奸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因此闹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禀复。
  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告示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这个风声,那些被害人家谁不想来告状,半日之间,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还是两个武秀才,闹烘烘的一齐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难以理喻,便吩咐开了中门,请这两位武秀才内庭相见。起先这两个武秀才仗着人多,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府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无数营兵、衙役,到了此时,不觉威风矮了一半。众人见他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甚说得。跟了进来,一齐站在大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庄大老爷把两个武秀才迎了进去。他两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炕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说话,不知从那里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他开口,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咬牙切齿,骂这些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百姓呼冤。两个武秀才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主大老爷立刻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赶紧指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刻就要办人!”两个武秀才坐在上面实在难过,巴不得一声,马上辞别下来。庄大老爷仍旧送到二门。他俩会到众人,正在商议办法;又会见刚才过堂下来的一班人,彼此见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复。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众人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赶紧查齐人证,以便从严惩办的一派话语。众人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议了半天,仍旧是一无头绪。
  一霎时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一班人审问。众人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换了一副严厉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发话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这还了得!现在你们的状子都在本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想想: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是个什么罪名!你们有几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如今还经得起再添这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实在可怜得很,怎么不弄明白就来告状?”众人一齐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们快说,叫他们赶紧指出人头,无奈众人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怎样?若照这个样子,叫本县怎么回复统领呢!现在只有一条路,要你们指出人头,立时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诬告。”众人听得如此说,一齐跪在地下求饶。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越发得计。一回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一回又说,既然没有凭据,刚才的银子都不该领,要他们一齐退出来。众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这些人,可怜呢果然可怜,然而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指出真凶实犯,等我办给你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诬告的罪名!幸而本县晓得你们的苦处,若是换了别人,你们今天闯的这个乱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怎么样?说了出来,本县替你作主。”众人道:“小的们还有甚么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痛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一回眉头,方说道:“这事叫我也为难。现在放你们容易,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众人只是磕头无话。
  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可是真的?”众人道:“是真。”又问:“强奸妇女可是真的?”那个老婆、女儿被兵强奸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我只有一个法子,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还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众人一听大老爷如此开恩,又一齐磕头。庄大老爷道:“这些事情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没有凭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这些事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如何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①,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这个到统领跟前替你们求情。倘若求得下来,是你们的造化,求不不来,亦是没法的事。”众人说:“大老爷替我们去求统领大人,是没有不准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但是一桩:你们遭了土匪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百姓的也总得有点道理。”众人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吗?一个人能出几文钱?”众人听了,又一齐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典,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①领纸:指收条。
  头一帮人发落已毕,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看见前头的样子早已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仍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秀才叫了进来;又叫这两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两个秀才见过官的了,几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他们坐了讲话。当下先对两个武秀才说道:“今天简直把本县气死!可恨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能够乱杀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他伸冤,怕上头也不答应,非但不答应,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诬告。你说冤不冤!本县实在可怜他们,所以才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百姓了。”两个秀才齐道:“蒙老父台这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颂青天大老爷。
  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两个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来到这里,一定拿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两个秀才胀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几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几个耆民,在乡下时,虽然众人见了他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变成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答应一句。及至问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诸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立时立刻办人。”众人依然无语。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好几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这是甚么事情,也可以闹着玩的?他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诬告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这还了得!”两个秀才听到这里,早已吓死了,连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几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爷别动气!”
宝马娱乐bm7777,  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着实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两个秀才,叫众人一齐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秀才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众人感激不尽,却把两个秀才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众人说道:“你们出去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各自回家。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糟蹋,还要抚恤他们。”众人听了越发感激。两个秀才却吓的面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慢慢的说道:“诬告大事,本县担不起这个沉重。”众人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这事不妙,连忙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无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县并不难为于他,把他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①再作道理。”两个秀才一听要禀学宪,更吓等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饭碗,因此更哀求不已,众人又再四环求。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几个耆民道:“百姓的苦处,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秀才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出头。他在本县面前尚且如此,若在乡下,更不知如何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他在这里,访问访问平时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他求情,本县就给你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以后本县要人,必须随时交到,倘若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他做个保人不能?”众人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两个秀才同了众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①学宪:即学台,宪是对长官的尊称。
  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刻就在厢房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两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环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带述百姓们的苦处,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起先几个乡下人还不肯如此写,齐说:“我们大老爷是好的,很体恤我们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无法无天,我们的苦头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开导他们道:“你们众人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这抚恤银子他如何肯发?你们既然没有凭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几个现的呢?你不如此写,老爷到统领跟前也不好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众人听了方才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去。
  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刻核放。这个将来可以报销的。”当时就留他吃饭。一头吃着饭,问他:“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这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两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虽然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能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子的亏空。不过有个缺照在那里,拖得动罢了。”胡统领道:“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能剩钱,这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几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卑职手里只好打个七折。而且皓职应酬又大,有些事情,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将来人家还不还,一概置之脑后,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领道:“我这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好再叫你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尽管到我这里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将来总是这一笔报销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下人不过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大人这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么事情,卑职有两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日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明天开好再呈上来。”
  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能约束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小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好处,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来。这便是老州县作用,胡统领怎么能够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上家的国帑,用了不心疼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谁知庄大老爷这笔款项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几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将来造起报销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觉欢喜,立时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放。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两个儿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今年虽只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①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两个兵押着一个伴当②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洋钱。”庄大老爷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小事情。但是鲁总爷的面子,又不好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①官照:也叫部照,捐官的执照。
  ②伴当:仆从。
  原来鲁总爷这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帮带,照应亲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这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要钱。无奈他赌运不佳,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十月天气,在河底下北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还是不改脾气,依然见了赌就没有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以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常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有天晚上,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疑心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观看,才见他时常在随身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他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他的人糟蹋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众人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愿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别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看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这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连忙把锁锁好。等到众人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谁还问他这钱是那里来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来,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两天,就是将来查出来,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听将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两天仍旧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来告假,说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这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凑巧,这天晚上鲁总爷又有甚么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这二十块钱的一封,登时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一回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四下里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没有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谁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个嘴巴,立时立刻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当下捕快拿他一带带到下处。从来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他,不敢不说实话,先把怎样输钱,怎么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下处,便喝令叫他自己脱去衣服。幸亏没有甚么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奇怪,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谁是你的头儿?头儿是你乱叫得的?”王长贵立刻改口,称他老爷,方才无话。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已经被他搜了去吗?怎么你身边还有?这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这亦是总爷的洋钱。”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告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这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待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众人就找了来,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这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老爷脸色不对,就顺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没有被他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还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钱我就用他两个,大家亲戚,也不好说我是贼。他忘记他从前穷的时候了,空在省里,一点事情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褂子也被他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如今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这两文,要拿咱当贼办,真正岂有此理!”
  捕快听到这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几时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今年五月里才得的。”捕快道:“他这差使一年有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分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我们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你偷呢?”王长贵道:“就是这个奇怪。没有来的时候,一直闹着说差使不好,一到这里,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他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头有的,如果在下乡的后头,一定要说他是打劫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大洋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能辨认,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一个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胜,是他赢的。”
  捕快听说,心上已经了了,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婊子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婊子还说是那位师爷托他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别的东西。纵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别的东西没有下落。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有的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那个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他说,他总爷这个钱来路很不明白。如今这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儿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这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查对查对。这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这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爷明鉴。”
  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①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他伴当做贼,送到我这里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几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甚么!”捕快道:“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总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来,顾了总爷的面子,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别的。等到把人传到,捕快先问他:“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谁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容易说了出来,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图书,叫他取了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这件案子早已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么亲人,要他来翻甚么案!”
  ①比:限定差役在规定日期内完成某种任务。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上闷闷。回家吃了几杯烧酒,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我们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里头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老爷也入了我们的行了。不料我们大老爷先护在里头,连问也不叫我问一声儿,可见他们官官相护,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行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相信,一定要问个明白。”想罢,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门,从门房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说是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断乎不会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将来总有法子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章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拿到别的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立刻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说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面子,不好回头,暂时留用。当差异常敏捷,总爷甚是喜他,他还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过了两天,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个掌舵的本来无事,捕快说他“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虽然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这掌舵的回到船上,识破他的机关,所以加了他一个小小罪名,将他赶去,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诸葛亮平生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是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他非无谋,但怕有失,不肯弄险。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郃曰:“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望阳平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张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张郃受计引军而行。

话说当下关胜等四将,飞马引军,杀到乌龙岭上,正接着石宝军马。关胜在马上大喝:“贼将安敢杀吾弟兄!”石宝见是关胜,无心恋战。便退上岭去,指挥白钦,却来战关胜。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两个斗不到十合,乌龙岭上急又鸣锣收军。关胜不赶,岭上军兵,自乱起来。原来石宝只顾在岭东厮杀,却不提防岭西已被童枢密大驱人马,杀上岭来。宋军中大将王禀,便和南兵指挥景德杀。两个斗了十合之上,王禀将景德斩于马下。自此吕方、郭盛首先奔上山来夺岭,未及到岭边,山头上早飞下一块大石头,将郭盛和人连马打死在岭边。这面岭东关胜望见岭上大乱,情知岭西有宋兵上岭了,急招众将,一齐都杀上去。两面夹攻,岭上混战。吕方却好迎着白钦,两个交手杀。斗不到三合,白钦一枪搠来,吕方闪个过,白钦那条枪从吕方肋下戳个空。吕方这枝戟,却被白钦拨个倒横。两将在马上,各施展不得,都弃了手中军器,在马上你我相揪住。原来正遇着山岭峻处,那马如何立得脚牢,二将使得力猛,不想连人和马都滚下岭去。这两将做一处□死在那岭下。这边关胜等众将步行,都杀上岭来,两面尽是宋兵,已杀到岭上。石宝看见两边全无去路,恐吃捉了受辱,便用劈风刀自刎而死。宋江众将夺了乌龙岭关隘,关胜急令人报知宋先锋。江里水寨中四个水军总管,见乌龙岭已失,睦州俱陷,都弃了船只,逃过对江,被隔岸百姓,生擒得成贵、谢福,解送献入睦州。走了翟源、乔正,不知去向。宋兵大队,回到睦州。宋江得知,出城迎接。童枢密、刘都督入城屯驻,安营已了,出榜招抚军民复业,南兵投降者勿知其数。宋江尽将仓廒粮米,给散百姓,各归本乡,复为良民。将水军总管成贵、谢福割腹取心,致祭兄弟阮小二、孟康,并在乌龙岭亡过一应将佐,前后死魂,俱皆受享。再叫李俊等水军将佐,管领了许多船只,把获到贼首伪官,解送张招讨军前去了。宋江又见折了吕方、郭盛,惆怅不已,按兵不动,等候卢先锋兵马,同取清溪。
  且不说宋江在睦州屯驻,却说副先锋卢俊义,自从杭州分兵之后,统领三万人马,本部下正偏将佐二十八员,引兵取山路,望杭州进发,经过临安镇钱王故都,道近昱岭关前。守关把隘,却是方腊手下一员大将,绰号小养由基庞万春,乃是江南方腊国中第一个会射弓箭的。带领着两员副将:一个唤做雷炯,一个唤做计稷。这两个副将,都蹬的七、八百斤劲弩,各会使一枝蒺藜骨朵,手下有五千人马。三个守把住昱岭关隘,听知宋兵分拨副先锋卢俊义引军到来,已都准备下了对敌器械,只待来军相近。且说卢先锋军马将次近昱岭关前,当日先差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六员将校,带领三千步军,前去出哨。当下史进等六将,都骑战马,其余都是步军,迤逦哨到关下,并不曾撞见一个军马。史进在马上心疑,和众将商议。说言未了,早已来到关前。看时,见关上痭着一面彩砅白旗,旗下立着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看了史进等大笑,骂道:“你这伙草贼,只好在梁山泊里住,勒宋朝招安诰命,如何敢来我这国土里装好汉!你也曾闻俺小养由基的名字么?我听得你这伙里,有个甚么小李广花荣,着他出来,和我比箭。先教你看我神箭!”说言未了,飕的一箭,正中史进,栽下马去。五将一齐急急向前,救得上马便回。又见山顶上一声锣响,左右两边松树林里,一齐放箭。五员将顾不得史进,各人逃命而走。转得过山嘴,对面两边山坡上,一边是雷炯,一边是计稷,那弩箭如雨一般射将来,总是有十分英雄,也躲不得这般的箭矢。可怜水浒六员将佐,都作南柯一梦。史进、石秀等六人,不曾透一个出来,做一堆儿都被射死在关下。三千步卒,止剩得百余个小军,逃得回来,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先锋听了大惊,如痴似醉,呆了半晌。神机军师朱武为陈达、杨春垂泪已毕,谏道:“先锋且勿烦恼,有误大事,可以别商量一个计策,去夺关斩将,报此仇恨。”卢俊义道:“宋公明兄长特分许多将校与我,今番不曾赢得一阵,首先倒折了六将,更兼三千军卒,止有得百余人回来,似此怎生到歙州相见?”朱武答道:“古人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等皆是中原、山东、河北人氏,不曾惯演水战,因此失了地利。须获得本处乡民,指引路径,方才知得他此间山路曲折。”卢先锋道:“军师这之极当,差谁去缉探路径好?”朱武道:“论我愚意,可差鼓上蚤时迁。他是个飞檐走壁的人,好去山中寻路。”卢俊义随即教唤时迁,领了言语,捎带了干粮,跨口腰刀,离寨去了。
  且说时迁便望深山去处,只顾走寻路,去了半日,天色已晚,来到一个去处,远远地望见一点灯光明朗。时迁道:“灯光处必有人家。”趁黑地里,摸到灯明之处看时,却是个小小庵堂,里面透出灯光来。时迁来到庵前,便钻入去看时,见里面一个老和尚,在那里坐地诵经。时迁便乃敲他房门,那老和尚唤一个小行者来开门。时迁进到里面,便拜老和尚。那老僧便道:“客官休拜。现今万马千军杀之地,你如何走得到这里?”时迁应道:“实不敢瞒师父说,小人是梁山泊宋江的部下一个偏将时迁的便是。今来奉圣旨剿收方腊,谁想夜来被昱岭关上守把贼将,乱箭射死了我六员首将,无计度关,特差时迁前来寻路,探听有何小路过关。今从深山旷野,寻到此间,万望师父指迷,有何小径,私越过关,当以厚报。”那老僧道:“此间百姓,俱被方腊残害,无一个不怨恨他。老僧亦靠此间当方百姓施主,舍粮养口。如今村里的人民都逃散了,老僧没有去处,只得在此守死。今日幸得天兵到此,万民有福。将军来收此贼,与民除害,老僧只是不敢多口,恐防贼人知得。今既是天兵处差来的头目,便多口也不妨。我这里却无路过得关去,直到西山岭边,却有一条小路,可过关上。只怕近日也被贼人断了,过去不得。”时迁道:“师父,既然有这条小路,通得关上,只不知可到得贼寨里么?”老和尚道:“这条私路,一迳直到得庞万春寨背后,下岭去,便是过关的路了。只恐贼人已把大石块断了,难得过去。”时迁道:“不妨!既有路径,不怕他断了,我自有措置。既然如此,小人回去报知主将,却来酬谢。”老和尚道:“将军见外人时,休说贫僧多口。”时迁道:“小人是个精细的人,不敢说出老师父来。”
  当日辞了老和尚,迳回到寨中,参见卢先锋,说知此事。卢俊义听了大喜,便请军师,计议取关之策。朱武道:“若是有此路径,觑此昱岭关,唾手可得。再差一个人和时迁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军师要干甚大事?”朱武道:“最要紧的是放火、放炮。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直要去那寨背后,放起号炮火来,便是你干大事了。”时迁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兄弟自往便是。再差一个同去,也跟我做不得飞檐走壁的事,倒误了时候。假如我去那里行事,你这里如何到得关边?”朱武道:“这却容易,他那贼人的埋伏,也只好使一遍。我如今不管他埋伏不埋伏,但是于路遇着树木稠密去处,便放火烧将去,任他埋伏不妨。”时迁道:“军师高见极明。”当下收拾了火刀、火石,并引火煤筒,脊梁上用包袱背着大炮,来辞卢先锋便行。卢俊义叫时迁将钱二十两、粮米一石,送与老和尚,就着一个军校挑去。
  当日午后,时迁引了这个军校挑米,再寻旧路来到庵里,见了老和尚,说道:“主将先锋,多多拜覆,些小薄礼相送。”便把银两、米粮,都与了和尚。老僧收受了,时迁分付小军自回寨去,却再来告覆老和尚:“望烦指引路径,可着行者引小人去。”那老和尚道:“将军少待,夜深可去,日间恐关上知觉。”当备晚饭待时迁。至夜,却令行者引路,“送将军到于那边。”便教行者即回,休教人知觉。当时小行者领着时迁,离了草庵,便望深山径里寻路,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月色微明,到一处山岭峻,石壁嵯峨,远远地望见开了个小路口。巅岩上尽把大石堆叠砌断了,高高成壁。小行者道:“将军,关已望见,石叠壁那边便是。过得那石壁,亦有大路。”时迁道:“小行者,你自回去,我已知路途了。”小行者自回,时迁却把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出来,这些石壁,拈指爬过去了。望东去时,只见林木之间,半天价都红满了。却是卢先锋和朱武等拔寨都起,一路上放火烧着,望关上来。先使三、五百军人,于路上打并尸首,沿山巴岭,放火开路,使其埋伏军兵,无处藏躲。昱岭关上小养由基庞万春闻知宋兵放火烧林开路,庞万春道:“这是他进兵之法,使吾伏兵不能施展。我等只牢守此关,任汝何能得过?”望见宋兵渐近关下,带了雷炯、计稷,都来关前守护。
  却说时迁一步步摸到关上,爬在一株大树顶头,伏在枝叶稠密处,看那庞万春、雷炯、计稷,都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看见宋兵时,一派价把火烧将来。中间林冲、呼延灼立马在关下,大骂:“贼将安敢抗拒天兵?”南兵庞万春等却待要放箭射时,不提防时迁已在关上。那时迁悄悄地溜下树来,转到关后,见两堆柴草,时迁便摸在里面,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种,把火炮搁在柴堆上,先把些硫黄、焰硝去烧那边草堆,又来点着这边柴堆。却才方点着火炮,拿那火种带了,直爬上关屋脊上去点着。那两边柴草堆里,一齐火起,火炮震天价响。关上众将,不杀自乱,发起喊来,众军都只顾走,那里有心来迎敌。庞万春和两个副将急来关后救火时,时迁就在屋脊上又放起火炮来。那火炮震得关屋也动,吓得南兵都弃了刀枪、弓箭、衣袍、铠甲,尽望关后奔走。时迁在屋上大叫道:“已有一万宋兵先过关了,汝等急早投降,免汝一死!”庞万春听了,惊得魂不附体,只管跌脚。雷炯、计稷惊得麻木了,动弹不得。林冲、呼延灼首先上山,早赶到关顶,众将都要争先,一齐赶过关去三十余里,追着南兵。孙立生擒得雷炯,魏定国活拿了计稷,单单只走了庞万春。手下军兵,擒捉了大半。宋兵已到关上,屯驻人马。
  卢先锋得了昱岭关,厚赏了时迁,将雷炯、计稷,就关上割腹取心,享祭史进、石秀等六人,收拾骸,葬于关上,其余尸首,尽皆烧化。次日,与同诸将,披挂上马,一面行文申覆张招讨,飞报得了昱岭关,一面引军前进,迤逦追赶过关,直到歙州城边下寨。
  原来歙州守御,乃是皇叔大王方垕,是方腊的亲叔叔,与同两员大将,官封文职,共守歙州。一个是尚书王寅,一个是侍郎高玉,统领十数员战将,屯军二万之众,守住歙州城郭。
  原来王尚书是本州山里石匠出身,惯使一条钢枪,坐下有一骑好马,名唤转山飞。那匹战马,登山渡水,如行平地。那高侍郎也是本州士人,故家子孙,会使一条鞭枪。因这两个颇通文墨,方腊加封做文职官爵,管领兵权之事。当有小养由基庞万春败回到歙州,直至行宫,面奏皇叔,告道:“被土居人民透漏,诱引宋兵,私越小路过关。因此众军漫散,难以抵敌。”皇叔方垕听了大怒,喝骂庞万春道:“这昱岭关是歙州第一处要紧的壁,今被宋兵已度关隘,早晚便到歙州,怎与他迎敌?”王尚书奏道:“主上且息雷霆之怒。自古道:‘胜负兵家之常,非战之罪。’今殿下权免庞将军本罪,取了军令必胜文状,着他引军,首先出战迎敌,杀退宋兵。如或不胜,二罪俱并。”方垕然其言,拨与军五千,跟庞万春出城迎敌,得胜回奏。且说卢俊义度过昱岭关之后,催兵直赶到歙州城下,当日与诸将上前攻打歙州。城门开处,庞万春引军出来交战。两军各列成阵势,庞万春出到阵前勒战。宋军队里欧鹏出马,使根铁枪便和庞万春交战。两个斗不过五合,庞万春败走,欧鹏要显头功,纵马赶去。庞万春扭过身驱,背射一箭。欧鹏手段高强,绰箭在手。原来欧鹏却不提防庞万春能放连珠箭,欧鹏绰了一箭,只顾放心去赶。弓弦响处,庞万春又射第二只箭来,欧鹏早着,坠下马去。城上王尚书、高侍郎,见射中了欧鹏落马,庞万春得胜,引领城中军马,一发赶杀出来。宋军大败,退回三十里下寨,扎驻军马安营。整点兵将时,乱军中又折了菜园子张青。孙二娘见丈夫死了,着令手下军人,寻得尸首烧化,痛哭了一场。卢先锋看了,心中纳闷,思量不是良法,便和朱武计议道:“今日进兵,又折了二将,似此如之奈何?”朱武道:“输赢胜负,兵家常事。今日贼兵见我等退回军马,自逞其能,众贼计议,今晚乘势,必来劫寨。我等可把军马众将,分调开去,四下埋伏。中军缚几只羊在彼,如此如此整顿。叫呼延灼引一支军在左边埋伏,林冲引一支军在右边埋伏,单廷珪、魏定国引一支军在背后埋伏。其余偏将,各于四散小路里埋伏。夜间贼兵来时,只看中军火起为号,四下里各自捉人。”卢先锋都发放已了,各各自去守备。且说南国王尚书、高侍郎两个颇有些谋略,便与庞万春等商议,上启皇叔方垕道:“今日宋兵败回,退去三十余里屯驻,营寨空虚,军马必然疲倦,何不乘势去劫寨栅,必获全胜。”方道:“你众官从长计议,可行便行。”高侍郎道:“我便和庞将军引兵去劫寨,尚书与殿下,紧守城池。”当夜二将披挂上马,引领军兵前进,马摘銮铃,军士衔枚疾走,前到宋军寨栅。看见营门不开,南兵不敢擅进。初时听得更点分明,向后更鼓便打得乱了。高侍郎勒住马道:“不可进去!”庞万春道:“相公如何不进兵?”高侍郎答道:“听他营里更点不明,必然有计。”庞万春道:“相公误矣!今日兵败胆寒,必须困倦。睡里打更,有甚分晓,因此不明,相公何必见疑,只顾杀去!”高侍郎道:“也见得是。”当下催军劫寨,大刀阔斧,杀将进去。二将入得寨门,直到中军,并不见一个军将,却是柳树上缚着数只羊,羊蹄上拴着鼓槌打鼓,因此更点不明。两将劫者空寨,心中自慌,急叫:“中计!”回身便走,中军内却早火起,只见山头上炮响,又放起火来,四下里伏兵乱起,齐杀将拢来。两将冲开寨门奔走,正迎呼延灼,大喝:“贼将快下马受降,免汝一死!”高侍郎心慌,只要脱身,无心恋战,被呼延灼赶进去,手起双鞭齐下,脑袋骨打碎了半个天灵。庞万春死命撞透重围,得脱性命。正走之间,不提防汤隆伏在路边,被他一镰枪拖倒马脚,活捉了解来。众将已都在山路里赶杀南兵,至天明,都赴寨里来。卢先锋已先到中军坐下,随即下令,点本部将佐时,丁得孙在山路草中,被毒蛇咬了脚,毒气入腹而死。将庞万春割腹剜心,祭献欧鹏并史进等,把首级解赴张招讨军前去了。
  次日,卢先锋与同诸将再进兵到歙州城下,见城门不关,城上并无旌旗,城楼上亦无军士。单廷珪、魏定国两个要夺头功,引军便杀入城去。后面中军卢先锋赶到时,只叫得苦,那二将已到城门里了。原来王尚书见折了劫寨人马,只诈做弃城而走,城门里却掘下陷坑。二将是一夫之勇,却不提防,首先入来,不想连人和马,都陷在坑里。那陷坑两边,却埋伏着长枪手、弓箭军士,一齐向前戳杀,两将死于坑中。可怜圣水并神火,今日呜呼葬土坑!卢先锋又见折了二将,心中忿怒,急令差遣前部军兵,各人兜土块入城,一面填塞陷坑,一面鏖战杀,杀倒南兵人马,俱填于坑中。当下卢先锋当前,跃马杀入城中,正迎着皇叔方垕,交马只一合,卢俊义却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只一朴刀,剁方垕于马下。城中军马开城西门,冲突而走。宋兵众将,各各并力向前,剿捕南兵。
  却说王尚书正走之间,撞着李云,截住厮杀。王尚书便挺枪向前,李云却是步斗。那王尚书枪起马到,早把李云踏倒。石勇见冲翻了李云,便冲突向前,急来救时,王尚书把条枪神出鬼没,石勇如何抵当得住?王尚书战了数合,得便处把石勇一枪,结果了性命,当下身死。城里却早赶出孙立、黄信、邹渊、邹润四将,截住王尚书杀。那王寅奋勇力敌四将,并无惧怯。不想又撞出林冲赶到,这个又是个会杀的,那王寅便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五将。众人齐上,乱戳杀王寅,可怜南国尚书将,今日方知志莫伸!当下五将取了首级,飞马献与卢先锋。卢俊义已在歙州城内行宫歇下,平复了百姓,出榜安民,将军马屯驻在城里,一面差人文报捷张招讨,驰书转达宋先锋,知会进兵。却说宋江等兵将在睦州屯驻,等候军齐,同攻贼洞。收得卢俊义书,报平复了歙州,军将已到城中屯驻,专候进兵,同取贼巢。又见折了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薛永、欧鹏、张青、丁得孙、单廷珪、魏定国、李云、石勇一十三人,许多将佐,烦恼不已,痛哭哀伤。军师吴用劝道:“生死人皆分定,主将何必自伤玉体?且请料理国家大事。”宋江道:“虽然如此,不由人不伤感!我想当初石碣天文所载一百八人,谁知到此,渐渐凋零,损吾手足。”吴用劝了宋江烦恼,然后回书与卢先锋,交约日期,起兵攻取清溪县。
  且不说宋江回书与卢俊义,约日进兵,却说方腊在清溪帮源洞中大内设朝,与文武百官计议宋江用兵之事。只听见西州败残军马回来,报说歙州已陷,皇叔、尚书、侍郎俱已阵亡了。今宋兵作两路而来,攻取清溪。方腊见报大惊,当下聚集两班大臣商议,方腊道:“汝等众卿,各受官爵,同占州郡城池,共享富贵。岂期今被宋江军马席卷而来,州城俱陷,止有清溪大内。今闻宋兵两路而来,如何迎敌?”当有左丞相娄敏中出班启奏道:“今次宋兵人马,已近神州,内苑宫廷,亦难保守。奈缘兵微将寡,陛下若不御驾亲征,诚恐兵将不肯尽心向前。”方腊道:“卿言极当!”随即传下圣旨,命三省六部、御史台官、枢密院、都督府护驾,二营金吾、龙虎,大小官僚,“都跟随寡人御驾亲征,决此一战。”娄丞相又奏:“差何将帅,可做前部先锋?”方腊道:“着殿前金吾上将军内外诸军都招讨皇侄方杰为正先锋,马步亲军都太尉骠骑上将军杜微为副先锋,部领帮源洞大内护驾御林军一万三千,战将三千余员前进。”原来这方杰是方腊的亲侄儿,是歙州皇叔方垕长孙,闻知宋兵卢先锋杀了他公公,要来报仇,他愿为前部先锋。这方杰平生习学,惯使一枝方天画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杜微原是歙州市中铁匠,会打军器,亦是方腊心腹之人,会使六口飞刀,只是步斗。方腊另行圣旨一道,差御林护驾都教师贺从龙,拨与御林军一万,总督兵马,去敌歙州卢俊义军马。
  不说方腊分调人马,两处迎敌,先说宋江大队军马起程,水陆并进,离了睦州,望清溪县而来。水军头领李俊等引领水军船只,撑驾从溪滩里上去。且说吴用与宋江在马上同行,并马商议道:“此行去取清溪帮源,诚恐贼首方腊知觉逃窜,深山旷野,难以得获,若要生擒方腊,解赴京师,面见天子,必须里应外合,认得本人,可以擒获。亦要知方腊去向下落,不致被其走失。”宋江道:“是若如此,须用诈降,将计就计,方可得里应外合。前者柴进与燕青去做细作,至今不见些消耗,今次着谁去好?须是会诈投降的。”吴用道:“若论愚意,只除非教水军头领李俊等,就将船内粮米,去诈献投降,教他那里不疑。方腊那厮,是山僻小人,见了许多粮米、船只,如何不收留了。”宋江道:“军师高见极明。”便唤戴宗,随即传令,从水路直至李俊处,说知如此如此:“教你等众将行计。”李俊等领了计策。戴宗自回中军。
  李俊却叫阮小五、阮小七扮做艄公,童威、童猛扮做随行水手,乘驾六十只粮船,船上都插着新换的献粮旗号,却从大溪里使将上去。将近清溪县,只见上水头早有南国战船迎将来,敌军一齐放箭。李俊在船上叫道:“休要放箭,我有
  话说。俺等都是投拜的人,特将粮米献纳大国,接济军士,万望收录。”对船上头目,看见李俊等船上并无军器,因此就不放箭,使人过船来,问了备细,看了船内粮米,便去报知娄丞相,禀说李俊献粮投降。娄敏中听了,叫唤投拜人上岸来。李俊登岸,见娄丞相,拜罢,娄敏中问道:“汝是宋江手下甚人?有何职役?今番为甚来献粮投拜?”李俊答道:“小人姓李名俊,原是浔阳江上好汉。就江州劫法场,救了宋江性命。他如今受了朝廷招安,得做了先锋,便忘了我等前恩,累次窘辱小人。现今宋江虽然占得大国州郡,手下弟兄,渐次折得没了。他犹自不知进退,威逼小人等水军向前。因此受辱不过,特将他粮米船只,迳自私来献纳,投拜大国。”娄丞相见李俊说了这一席话,就便准信,便引李俊来大内朝见方腊,具说献粮投拜一事。李俊见方腊再拜起居,奏说前事。方腊坦然不疑,且教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只在清溪管领水寨守船:“待寡人退了宋江军马还朝之时,别有赏赐。”李俊拜谢了,出内自去搬运粮米上岸,进仓交收,不在话下。
  再说宋江与吴用分调军马,差关胜、花荣、秦明、朱仝四员正将为前队,引军直进清溪县界,正迎着南国皇侄方杰。两下军兵,各列阵势。南军阵上,方杰横戟出马,杜微步行在后。那杜微横身挂甲,背藏飞刀五把,手中仗口七星宝剑,跟在后面。两将出到阵前。宋江阵上秦明,首先出马,手舞狼牙大棍,直取方杰。那方杰年纪后生,精神一撮,那枝戟使得精熟,和秦明连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方杰见秦明手段高强,也放出自己平生学识,不容半点空闲。两个正斗到分际,秦明也把出本事来,不放方杰些空处。却不提防杜微那厮,在马后见方杰战秦明不下,从马后闪将出来,掣起飞刀,望秦明脸上早飞将来。秦明急躲飞刀时,却被方杰一方天戟耸下马去,死于非命。可怜霹雳火,灭地竟无声。方杰一戟戳死了秦明,却不敢追过对阵,宋兵小将急把挠钩搭得尸首过来。宋军见说折了秦明,尽皆失色。宋江一面叫备棺譎盛贮,一面再调军将出战。且说这方杰得胜夸能,却在阵前高叫:“宋兵再有好汉,快出来杀!”宋江在中军听得报来,急出到阵前,看见对阵方杰背后便是方腊御驾,直来到军前摆开。
  那方腊骑着一匹银鬃白马,出到阵前,亲自监战。看见宋江亲在马上,便遣方杰出战,要拿宋江。这边宋兵等众将亦准备迎敌,要擒方腊。南军方杰正要出阵,只听得飞马报道:“御林都教师贺从龙,总督军马,去救歙州,被宋兵卢先锋活捉过阵去了。军马俱已漫散,宋兵已杀到山后。”方腊听了大惊,急传圣旨,便教收军,且保大内。当下方杰且委杜微押住阵脚,却待方腊御驾先行,方杰、杜微随后而退。方腊御驾,回至清溪州界,只听得大内城中,喊起连天,火光遍满,兵马交加,却是李俊、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在清溪城里放起火来。方腊见了,大驱御林军马,来救城中,入城混战。宋江军马,见南兵退去,随后追杀。赶到清溪,见城中火起,知有李俊等在彼行事,急令众将招起军马,分头杀将入去。此时卢先锋军马也过山了,两下接应,却好腬着。四面宋兵,夹攻清溪大内。宋江等诸将,四面八方,杀将入去,各各自去搜捉南军,打破了清溪城郭。方腊却得方杰引军保驾,防护送投帮源洞中去了。
  宋江等大队军马,都入清溪县来。众将杀入方腊宫中,收拾违禁器仗、金银宝物,搜检内里库藏,就殿上放起火来,把方腊内外宫殿,尽皆烧毁,府库钱粮,搜索一空。宋江会合卢俊义军马,屯驻在清溪县内,聚集众将,都来请功受赏。整点两处将佐时,长汉郁保四、女将孙二娘,都被杜微飞刀伤死;邹渊、杜迁马军中踏杀;李立、汤隆、蔡福,各带重伤,医治不痊,身死;阮小五先在清溪县,已被娄丞相杀死。众将擒捉得南国伪官九十二员请功,赏赐已了,只不见娄丞相、杜微下落。一面且出榜安民,把那活捉伪官解赴张招讨军前,斩首示众。后有百姓说,娄丞相因杀了阮小五,见大兵打破清溪县,自缢松林而死。杜微那厮,躲在他原养的倡妓王娇娇家,被他社老献将出来。宋江赏了社老,却令人先取了娄丞相首级,叫蔡庆将杜微剖腹剜心,滴血享祭秦明、阮小五、郁保四、孙二娘,并打清溪亡过众将。宋江亲自拈香祭赛已了,次日与同卢俊义起军,直抵帮源洞口围住。
  且说方腊只得方杰保驾,走到帮源洞口大内,屯驻人马,坚守洞口,不出迎敌。宋江、卢俊义把军马周回围住了帮源洞,却无计可入。却说方腊在帮源洞,如坐针蚢。两军困住已经数日,方腊正忧闷间,忽见殿下锦衣砅袄一大臣,俯伏在金阶殿下启奏:“我王,臣虽不才,深蒙主上圣恩宽大,无可补报。凭夙昔所学之兵法,仗平日所韫之武功,六韬三略曾闻,七纵七擒曾习。愿借主上一枝军马,立退宋兵,中兴国祚。未知圣意若何?”方腊见了大喜,便传敕令,尽点山洞内府兵马,教此将引兵出洞去,与宋江相持。未知胜败如何,先见威风出众。不是方腊国中又出这个人来引兵,有分教:金阶殿下人头滚,玉砌朝门热血喷。直使扫清巢穴擒方腊,痭立功勋显宋江。毕竟方腊国中出来引兵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止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呐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遂安抚了诸处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睿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正是: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退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别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兵,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隐匿;诸军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言大语者,斩之!大开四门,每一门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干,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吾若去取此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竟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遂更换衣服,引百余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

  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回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报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分付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呐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又令张冀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差心腹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又遣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冀将军张苞”。魏兵皆弃甲抛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有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

  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追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魏延也。延挥刀纵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孔明大惊曰:“孟达做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守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土人指点到今疑。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旧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心中大疑,未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又不见王平兵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起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往来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了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顒分付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云”。苏顒急收兵退走。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顒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于马下。余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余里。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却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掎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傍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故便退兵?”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于是两路兵尽皆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孔明曰:“此人料吾生平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众皆惊服曰:“丞相之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后人有诗赞曰: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徒有虚名,乃庸才耳!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郃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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