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歌赋

暗尘四敛,宋词鉴赏

绕佛阁·暗尘四敛

  周邦彦  

  暗尘四敛。楼观迥出,高映孤馆。清漏将短。厌闻夜久、签声动书幔。桂华又满。闲步露草,偏爱幽远。花气清婉。望中迤逦,城阴度河岸。倦客最萧索,醉倚斜桥穿柳线,还似汴堤、虹梁横水面。看浪飐春灯,舟下如箭,此行重见。叹故友难逢,羁思空乱。两眉愁、向谁舒展。

  周邦彦精通音律,晚年被宋徽宗任命为国家最高音乐机关──大晟府提举官。他同当时任大晟府协律郎的晁端礼、撰制万俟咏一起,讨论古音,制定古调,增演漫词,创制了许多新曲。《绕佛阁》,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首词,描写的是作者宦途失意、流落他乡所引起的倦客之悲和对故友的怀念。上片写入夜以后,“暗尘四敛。楼观迥出,高映孤馆。”四方的灰尘收敛了,在远处耸立的楼台的灯火映照下,佛寺的影子与词人所寄居的旅舍,轮廓分明地呈现出来。“清漏将短。厌闻夜久、签声动书幔。”夜阑人静,更漏声渐渐短了起来,诵经之声与书签掀动经页之声,令人十分生厌。“桂华又满。闲步露草,偏爱幽远。”桂华,月亮。又是月圆时候,词人步出室外,漫步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朝偏远幽深的地方走去。“花气清婉。望中迤逦,城阴度河岸。”清婉的花香,在作者周围浮荡,举头望去,城墙投下的阴影,曲折连绵,一直伸展到河岸边上。

宝马娱乐bm7777,  下片,“倦客最萧索”,对上片加以总结,然后,通过“舟下如箭”,引出“故友难逢,羁思空乱”的感叹:我这个疲倦的旅人,是多么冷清孤独!带着几分酒意,靠在挂着柳丝的小桥上。这好像在汴京隋堤,送别友人时,站在横跨水面的虹桥上,目送着灯火在波浪里颠簸,船儿箭一般地向下游驶去。汴京的景物可以重见,可老友却难以相逢了,心绪纷乱;堆积在两眉间的愁恨,如何消解呢?此年,作者已六十一岁,五年过后,即在南京与世长辞了。

就四声、韵脚与句式长短来看,下片变化很大,五、七、九字的句式,占据主导地位,只是在后面穿插使用三个四字句。感情比上片有明显变化,节奏也变得急骤而有较大的起伏。领字,如“厌闻”、“望中”、“还似”、“看”、“叹”等,在词中起着穿针引线、转换语气的作用,更增添了音节的激越。这样的节奏和句法,都是随着声情变化而来的。而且与词的内容结合得十分紧密,非洞晓音律的音乐家,是不能做到这一步的。夏承焘在《唐宋词字声之演变》中说:“此(指本词上片)十句五十字中,‘敛’上去通读,‘池’、‘动’、‘迥’阳上作去,‘出’清入作上:四声无一字不合;此开后来方千里、吴梦窗全依四声之例;《乐章集》中,未尝有也。”字声的讲求,与词调的发展,与声调谐美、声情相宜的要求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是词律发展的必然过程。从温庭筠词开始,不仅讲求平仄,而且兼顾四声的运用;晏殊、柳永开始严辨上、去声,柳永尤谨于入声,而且对四声的运用,更加严谨。到周邦彦,对于四声的运用,已完全成熟并善于变化。正如王国维在《清真先生遗事》中所说:“读先生之词,于文学之外,须更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宜,清浊抑扬,辘轳交往。”这首《绕佛阁》,便是很好的例证。(贺新辉)

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

  李清照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这首《浣溪沙》当是词人的前期之作。李清照前期的生活,是以大家闺秀身分出现的,与此相称的,便是在她前期词作中表露出来的文雅、高贵气度。这种气度又是通过词人细腻丰富的感情,优雅含蓄的笔触体现出来的。《浣溪沙》一词,通过暮春风光和闺室景物的描绘,抒写了女词人惜春留春的哀婉心情。

  上片侧重描绘室内景致,“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开首即交代时令已值暮春,这正是“闺中风暖,陌上草熏”(江淹《别赋》),暖风醉人时节。接着词人即把笔触移至室内,一股氤氲氛围笼罩闺中,原来是袅袅香烟弥漫其中,从中似还透着静谧、温馨和淡淡的忧愁。“淡荡”,谓春光融和遍满之意。“沈水”,即沉水香。词人另一首《菩萨蛮》词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句。“梦回山枕隐花钿”句,词人叙己早晨梦醒,凝妆完毕,却慵懒未除,又斜倚枕上出神,似在品味梦中情景。“山枕”,即檀枕。因其如“凹”形,故称山枕。词人《蝶恋花》词有“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句。词作的上片描绘了一幅优雅、茜丽、静谧的画面:暮春时节,春光融融,闺房中檀香氤氲,一个少妇正欹枕凝神。如果认为画面中的少妇只是属于慵懒、无聊那种类型的女性,整日价沉溺于沉香、花钿、山枕之中,那就错了。李清照有着男性作家无以比拟的细腻而丰富的情感世界,是一个对大自然与外部世界有着极为敏锐的感悟,以及强烈的关注与渴念的女性,词作的下片就为人们展示了这样的情愫。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女词人的笔触延伸到室外,但见室外妇女正笑语喧喧,彼此斗草取乐,而海燕此时却经春未归。女词人这里写海燕未归,隐隐含有她细数日子,惜春留春心态,而写斗草游戏,则映衬自己的寂寞。“斗草”,又叫斗百草,南北朝时即有此俗。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云:“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原为端午之娱乐习俗,后推广并不拘于此日,尤为妇女儿童喜好。次句言春天将尽,梅子熟透,柳枝长成。惜春、留春不住,叹春之情遂油然而生。词人在《小重山》词中有:“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那是写早春时节,以及自己爱春之情,而此处写江梅熟落,其意恰相反。“柳生绵”,亦为暮春之景致。以上写景,也透露出词人无奈叹喟之情。末句:“黄昏疏雨湿秋千”,黄昏时分,独自一人,已自不堪,更兼疏雨,以及空寂、湿漉的秋千架相伴,更让人感到寂寞、愁怨。

  这首词抒写情感很是细腻,但不是直言明说,而是通过十分优雅、含蓄的笔触,去描述十分典型的外物形象和意境,从中再渗出细腻而幽深的心态。(文潜少鸣)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客建安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首词因各本文字有异,有作于“远安”、“建康”、“建安”三种说法。远安,在今湖北省,李清照生平足迹未至此地,可排除。建康,李清照曾从其丈夫赵明诚寓居过,时为建炎元年(1127)秋至建炎三年(1129)五月,赵明诚知江宁府期间。当时夫妻团聚,生活虽不如南渡前在汴京时,然仍有踏雪赋诗之豪情逸兴,与本词所写“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等词意不甚相符,不似居建康时作。今从《词学丛书》本《乐府雅词》作建安。建安,宋属建州,今福建建瓯。李清照曾途经此地。其时赵明诚已逝世多年,李清照年老无依,在动乱岁月里,颠沛流离,作客异乡,当春归大地之时,触景生情,遂写了这首《临江仙》,抒发感旧伤今的悲凄之情。

  并序  

  李清照  

  词作上片写春归大地,词人闭门幽居,思念亲人,自怜飘零。“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首二句写词人闭门幽居。首句与欧阳修《蝶恋花》词一样,连用三个“深”字,前两个“深”字为形容词,形容庭院之深;后一个“深”字为动词,作疑问句,加重语气,强调深。次句是对庭院之深的具体描写:云雾缭绕着楼阁,门窗常常紧闭,虽不深而似深。云雾缭绕是自然状况,是地处闽北高山地区建安所特有的,而门窗“常扃”,则是词人自己关闭的了。这表明词人自我幽闭阁中,不愿步出门外,甚至不愿看见外面景况,所以不仅闭门而且关窗。第三句写的就是词人所不愿见到的景物:“柳梢梅萼渐分明。”柳梢吐绿,梅萼泛青,一片早春、大地复苏的风光。李清照是位感情十分丰富细腻的词人,对大自然的细微变化,有着敏感的悟性。“雪里已知春信至”(《渔家傲》)、“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小重山》),在这些早期作品里,表现的是喜春之情。可如今却怕见春光,为什么呢?结二句写的就是回答:“春归秣陵树,人客建安城。”“秣陵”,即金陵、建康。建康,是词人与丈夫赵明诚共同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们恩爱夫妻死别的地方(赵明诚于建炎三年八月病死建康),至今丈夫还埋葬在那儿。词人想象春天回到建康,春风吹绿了那儿的树,可是她再也不能与丈夫一起观赏那儿的春光了。她只身飘泊,暂时客居建安,千里迢迢,战乱频仍,连亲自去他坟上祭奠也不可能,怎能忍心看到这春光呢?这两句内涵极其丰富,所蕴含的痛楚情怀是相当深沉的。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阙,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临江仙

  词作下片,承上片怕触景伤怀,进而追忆往昔,对比目前,感到一切心灰意冷。“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感月吟风”,即“吟风弄月”,指以风月等自然景物为题材写诗填词,形容心情悠闲自在。李清照与赵明诚是一对有较高文化修养的恩爱夫妻,他们共迷金石,同醉诗文,烹茗煮酒,展玩赏鉴,沉醉于富有诗意的幸福生活之中。李清照以其女性的独特敏感和文学修养,以春花秋菊为题材,曾写过不少好词。“多少事”,以强调语气,表示很多,记也记不清了。可如今孤身一人,年老飘零,心情不好,什么事也做不成。“无成”,这里并不是一般意思上的事业无成,而是承上词意,指对“风月”不感兴趣,也不敢去接触,什么也写不出来。至此,词人情绪极为激动,不禁呼出:“谁怜憔悴更凋零”!词人在《永遇乐》中曾以“风鬟雾鬓”描绘她的“如今憔悴”。“谁怜”二字,表明词人身处异乡,孤身一人,无人可诉。而一个“更”字,道出了词人的心境日渐一日的悲凄。结末,“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这二句并非写实,而是举出她一生中印象最深、与她夫妻生活最有关系,作为“感月吟风”绝佳题材的事件。“试灯”,宋人最重元霄节。每逢元霄,灯市总是热闹非常,往往在节前几天就陆续张灯,称之为试灯。词人在《永遇乐》中曾回忆当年:“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踏雪”,宋周辉《清波杂志》卷八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这两件事,在空间上,从北(汴京)到南(建康);在时间上,从词人青年时期到中年时期。当年,她对这两件事都很感兴趣,可如今,却认为“无意思”、“没心情”,与上片的怕见春光遥相呼应,进一步表露了词人对一切都感到心灰意冷。下片以对往昔生活的追怀、眷恋与如今飘零异地、悲凄伤感相对比,写出一位年老憔悴、神情倦怠的女词人形象。

  整首词作几乎是以口语入词,明白晓畅,又极准确、深刻地表达了词人彼时的心理状态,对比手法的运用,情感抒发的深沉,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文潜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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